北京劇目排練中心,位於城市腹地美術館後街的77文創園裡,一座從外看來並不起眼的三層小樓,乳白色,規整如舊時工廠辦公樓,事實上,這個當下在北京活躍度很高的文創園區的前身確是北京膠印廠。北京劇目排練中心落成於2015年,規格不同的排練廳一共19間。兩年時間,已經變成北京密度最高的戲劇排練場地之一。

每天晌午後,小樓內外會開始變得熱鬧,一撥撥年輕人魚貫進出,他們大多身材高挑嬌瘦,樣貌端好,一眼看去就知應是從事作秀類工作的青年人,身上洋溢著的,是汩汩的活力與似乎沒有什麼太多憂愁的氣質。

六月初的一個午後,我在這幢小樓前等到張丹妮。

由她擔任出品人並參與演出的小劇場戲劇《十年》還有不到一周時間就要登臺了,她和伙伴們正在緊鑼密鼓排練準備中。

「我覺得現在這裡像一個戲劇的小橫店一樣,每層都有劇組,好多人。」張丹妮所在的《十年》劇組隔壁,是韓國音樂劇《洗衣服》的中文版劇組。有時候他們這邊在安安靜靜說詞排戲時,隔壁忽然就唱跳起來,有一點交錯,也有一點荒誕的趣味。她說著這個,不自覺笑了,大眼睛眯成一條彎月亮,嘴角酒窩小小的深深的,很好看。

從顏面上,看不透張丹妮的年齡,她很好看,小小的臉,瘦瘦的身材,笑起來有嬰孩一樣天真,言談間找不到下一個詞或者忽然感覺到緊張局促時,皺起眉的樣子又暴露了一種難言的滄桑感。

黑衣女孩,張丹妮

她最初發信息給我時,字裡行間儘是濃得化不開的鬱郁寡歡。她大致說了自己的故事,跌宕起伏似乎已經不是「坐過山車」這樣的比喻可以形容。

大約十年前,她畢業於上海師範大學謝晉影視藝術學院,國家三級演員,畢業後大多數時間留在戲劇舞臺上,間或出演影視劇。2012年因為參演數字電影《藍寶石》獲得第十六屆大學生電影節最佳女演員。同一年,生活發生巨大變故,遭遇被愛人背叛的「橫禍」,張丹妮選擇凈身出戶,同時罹患重度創傷型抑鬱症,四年時間內,因為藥物干擾,無法清晰開口表達,手抖,心緒難以平穩……

是熬過了那幾年最艱難的時間,她才逐漸找到一點點生活的光。這兩年時間里,她以出品人身份參與了兩部小劇場話劇的製作,沒賠錢,口碑也不錯,她也結識了新男友,「相愛快兩年了」。在信的結尾她說,「現在的我很好 很陽光很正能量 安眠藥也逐漸減少……」

我決定見她,聽她的故事,是想要揭開那些日常生活表象下麵的某種虛偽。

是的,我們身處的世界大多數時候完好到讓人再不想假裝信服了。演員,扮演,大多與光鮮之類的詞藻相聯,但這是片面甚至虛假的。生活本身的殘酷和變故,不會放過我們任何一個人。我們有時候探討「如何選擇」的命題,那是在有的選的時候,反之,如果沒得選,又該怎麼辦?

那句話說的很美:「沒有深夜痛哭過的人,不足以談人生。」但也只有過深夜痛哭的人,才能在昏沉的天明之際,斷斷續續說出些擲地有聲的感悟。我們得聽一聽,看一看,在他者的命運里,窺見自己的弱小與可能。

以下,是張丹妮的自述。

口述:張丹妮

採訪、整理:呂彥妮

1.

你看排練中心這裡邊有很多小孩,我有時候吃飯看見他們,會有點可惜,他們好像就是把演話劇當個活兒來乾,身上沒有我們剛剛畢業出來時候的那種敬畏了。你知道,這一行有個名詞叫「鑽鍋」,比如說這一輪我演了,但是下一輪我有事,實在是不能參與,找人來替我,那個人,就是「鑽鍋」,有一些演員,現在就是專門的「鑽鍋」專業戶。

我們在這裡排練,吃飯都要到一樓的食堂,亂七八糟的很亂,在我剛畢業的那個時候好像完全不會,見到了前輩必須要恭恭敬敬喊一聲,現在的小孩不懂,這跟我受到的教育是完全不一樣的。

在我前幾年最困難的時候,說話都不利落,是一位前輩導演幫助我,給了我一個沒人要演的角色,一個老太太,每天化那種像貓一樣的老年妝,特別髒的,話也不多,我就顫顫巍巍地重新上臺了,才算是有了重新活過來的機會。

我是一個土生土長的東北人,家在鐵嶺。小時候和大家最大的不同,就是國小讀課文的時候比別的同儕有很多的感情在。如說那個《小熊過橋》,「媽媽媽媽快來啊,快把小熊抱過橋……」我總是比別人更能感覺到其中的感情,但是別的小朋友就會覺得,我很怪,我很神經病,你為什麼這麼激動?怎麼怎麼樣。太肉麻了吧。

就像前幾年人藝演《雷雨》,有很多中學生不是在下麵笑啊什麼的。我覺得他們也很奇怪,很遺憾。

總之,那時候老師問,誰來讀一篇課文啊?我舉手,大家都會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或者笑聲在下麵說你千萬別讀啊張丹妮,我們雞皮疙瘩都會起來。

但是我享受那個過程。

我從小就比較「傻」。大約國小二年級的時候,我看到我們學校門衛大爺穿得很破爛,天氣眼看著就冷了,我爸爸保衛科剛好發了一套呢子的軍裝大衣,本來是媽媽想給小舅舅的,我覺得那個大爺很可憐,就偷偷拿出來把它給了那個門衛大爺,我媽媽當時雖然很生氣,後來問我為什麼要這樣,我告訴她了,她也沒再訓我,反而說是善良的孩子。我只是覺得天氣冷,他那兒什麼也沒有,也不見他有什麼親人,他比我們家人更需要那件軍大衣。

我是個敏感的人,嗯,我極其敏感。我不知道這個東西是寶貴還是什麼,我也有在後來的作秀里動用過我的敏感,但不知道是好是壞。

前幾年得病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是浮囊的,吃藥吃的,別說排練了,正常說話都不可能。整整五年,才算說「走了出來」。

那時候,沒法演戲,早晨八、九點鐘如果你給我打電話,我已經五、六瓶紅酒喝下去了。也睡不著,就坐在那兒哭,或者是發獃。

我曾經發過微博@那些所謂我心中不好的人,傷害我的人,然後我的號就被封了,屏蔽了,我就永遠也發不了,也罵不了人了。我不明白,明明是別人做錯了事,為什麼我還不能發泄出來。

我當時是凈身出戶,一分錢都沒要他的,到現在我也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車,我覺得老天爺還蠻眷顧我的——還包括沒有讓我死掉。

當時,我攢了一大堆安眠藥片,就著酒吃完了之後,坐在那兒,我想我肯定要死了,但是坐了20多分鐘沒有反應,我想這跟電影里怎麼不太一樣?我想那我再就加點勁吧,卻發現家裡連料酒都沒有了,我說那怎麼辦?我看到了洗潔精,我說,我喝點洗潔精吧,那個味道真的是很難下口,但是我還是喝了一口,喝完之後我就失去知覺了,等我再醒來的時候,躺在床上一片狼藉,我想,哎?昨天我的日程是自殺啊……怎麼了?

對,我把所有東西都吐出來了,紅的藍的綠的白的全都有,就沒有死。老天爺眷顧我。後來那一個星期我很難受,像在地球引力之外,飄的,渾身沒勁。但是我還是活著的。

原來我怕死,那之後就不怕了。

2.

如果有機會,可以從頭來過,我不會再選擇作秀。雖然我很熱愛這份職業,但是我到現在也沒有遇到一個讓我演的很爽很舒服的戲,沒有。連滿意的,都沒有。

我之前,在「開心麻花」待了一段,正好是馬麗上升期的時候,我是第一個頂替她的人。第一個戲是《開心麻花之江湖學院》。現在想想,我在那個團隊里每天都很開心,導演對我也很好,他們很科幻,創作時想出來的包袱都很有意思,效果很好。我也體驗到了在舞臺上演喜劇的快感,可是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我總是有點不太認同,為了抖包袱而去抖包袱這件事。你讓我永遠那麼演,我是不行的。所以後來,就走了。

大學排小品和戲劇片段的時候,我很喜歡排老戲。我一直想演《雷雨》里的繁漪,想演《家》里的鳴鳳,但是我的老師就很決絕說,你不可以演。我不知道為什麼。

後來我就選了《等待戈多》,和另外一個男生一起演,我們先讀劇本,又查了一些資料,主要是參考孟京輝導演的版本,胡軍和郭濤演的,我們借鑒了很多,很先鋒,很藝術。

現在能再找回當初上學時排戲的快樂,我老覺得不真實。

舞臺和舞臺上的張丹妮,劇目《炒肝》、《十年》排練話劇及劇照

我有一段時間曾經特別想放棄,但是老天爺就總是在玩我,在我最想放棄的時候,給了我了一個第十六屆大學生電影節的數字電影最佳女演員,那一年和我一起拿獎的電影最佳女演員是周迅。就似乎是又給了我一個小小的肯定,我就想,哦,那我可能還能堅持再演一陣子。

我在小時候,想做很多事情,我想當一名醫生,想當科學家……我小的時候很喜歡家旁邊一個搖爆米花的叔叔,那個小伙子很年輕,穿了一個紅背心,每次崩爆米花都特別帥,我那時候愛他愛的不行,我覺得我將來就要找這樣的一個男人。那個時候應該只有六七歲吧。

有從小就有很多荒唐的念頭,你看過王朔的《看上去很美》嗎,我覺得我就是裡面那個小方槍槍,到現在都是。

有一天我在街上瞎走亂看,看到一個老人,他在太陽根底下曬著太陽,然後一隻螞蟻就在他的身上慢慢的爬,老頭還是這麼睡。螞蟻爬爬爬,從他的腳上又爬下去,從他的身體上掠過,我覺得這個很美,我總是想,如果有一天,我要是能拍東西,能把他拍出來。我也會看院子里的那些螞蟻,他們成群結隊地運一隻蝴蝶和蜻蜓的屍體。我會慢慢這樣看,這也是放空。

生活很美好,很美妙,我也從來沒有厭惡過或者懷疑過自己以「演員」這個身份存在在這個世界上,這讓我感覺自由自在。但是,我心裡還是一直有如果那份恨,我會永遠恨到一輩子,一輩子都不會忘。

我的父母,我現在的愛人都在勸我要往前走,但是我永遠過不了心裡這個坎,我永遠會像堅持去演戲一樣堅持這份恨。

我也永遠相信愛,覺得愛是很偉大的東西,沒有愛,一切都不行。但是我確實就是恨,死恨死恨的,不甘心到極致。你相信嗎,就是因為明白了恨,才會更好地去面對周圍的人,對待身邊真正值得我去愛的人。

我能那麼充滿熱情地去觀察生活里的一切,但是我不敢看自己。我也不敢去接那些有特別大感情波動的戲,我怕演那種角色,怕的是心會特別的累,怕自己在戲里如果哭出來會收不住。演員作秀,需要控制自己,但在戲里戲外,我還沒學會控制對過往這件事情的感受,恐怕一輩子都控制不住。

眼下有兩個戲在等我的決定,都是演「神經病」,我還在談,可能是人家覺得我有「病」,得過「病」,所以演起來會信手拈來。也因為我現在正變得越來越好了,大家就覺得我有故事,才會想要邀請我演吧,也可以當作是把自己的生命體驗釋放在角色里。嗯,好吧。

事已至此,我不知道人生走到今天算不算成功,我只知道,那一場噩夢醒過來,我還活著,沒有什麼比活著更重要的了。

後記:

採訪之後兩周,我去看了張丹妮的話劇。在位於北京東單燈市口的菊隱劇院,《十年》,根據真實事件改編,講述了一對知識分子老夫婦,退休後十年時間游走於中國西南邊陲鄉村之間,為大山裡的孩子義務教書、支教。戲那麼朴素,朴素到沒有一點花活,卻滿滿的真情動人。

張丹妮在劇中飾演兩位老師的女兒,被一個人留在北京,度過了漫長的青春期,經歷了戀愛、結婚生女再離婚。舞臺上的她和採訪那天坐在我對面講話都會緊張無措的女孩差別不大,一樣的瘦,和脆弱。我難以避免地帶著她本人的所經看著臺上那個女孩的一舉一動,有一點心疼,剩下更多的是欽佩。一直想著她說的,「我活過來了,活過來了……」

我甚至忽然覺得,就連那脆弱也沒什麼不好。「生命的劇情在於弱,若出生命來,才是強。」

加油,丹妮。加油,自己。加油,每一個你。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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