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笑點你沒有笑,

沒關係,

我後面還有好多。」

——詹昊宸(詹瑞文)

採訪、撰文:呂彥妮

我沒能在原本約定好的時間抵達採訪現場,這是詹瑞文聯手喜劇學院推出的第一部新派喜劇《意亂情謎》北京首演的第二天,我被先前另外一樁工作捆住,又趕上周末的晚高峰,車流里蒸騰著半夏的炎熱,不得不承認,趕去見詹瑞文的路上,我很焦躁。港人做事張弛有度又一板一眼,說好是幾點,應該就是幾點,晚上7點半的演出,大家心裡的「弦」還是繃緊的。才是第二場,任誰也沒法做到安心做別的,他肯拿出一個小時接受採訪,應該是嚴密規劃時間後的決定。

這位曾被香港資深影視人文雋稱為「香港新一代喜劇之王」的演員、導演,近來做出了從香港「轉戰」內地的決定,他改了名字從「詹瑞文」作「詹昊宸」,說大家叫哪一個都可以,但我聽到最多的稱謂是「詹sir」——親切,也不失敬意。

最終,我們的採訪被調整到晚上6點15分到7點15分。我風塵僕僕趕到後臺的時候,詹瑞文剛剛和演員交待完演出前的準備事宜。從化妝間走回休息室的路上,執行導演、主演之一的一位男演員張肖特意追過來和他商量一處作秀細節的調整,詹瑞文摟住他面授機宜,兩人心照不宣,是演員和演員之間的一種特別的默契和快意,然後男演員又再追問他一個舞步的節奏,詹sir回:「這個不能教你啦,太複雜,你會亂。」

我們面對面坐進沙發的時候,他抬腕看了一下手錶:不早不晚,6點15分。

我沒以作秀或者戲開啟話題,反而問他,如果一位喜劇大師如你,生活中遇到今天我這般類似的情景,失控、著急、不順遂,會如何面對?

「我是一個普通人。」詹瑞文豎起右手食指,率先釐清我的用詞。繼而拋出由他創造並秉承多年的戲劇創作理論「PIP」—— Pleasure快樂、Imagination想象、Play游戲。「所以呢,這不光是一個藝術創作概念和形式,也是我人生的一個重要的態度和價值觀。」

「每一天、每一刻。發生的任何讓我不順暢的事情。那我怎麼去解決?我要去知道是哪個東西讓我不高興,我要承認它,我要知道它,我要面對它,然後馬上去解決它。我解決我的那個部分,其他的不是我能解決的,那我就放下了。」

「如果我是被情緒帶著走的話,我就不是自由,我就不快樂了。」

他的白襯衫前襟印著有一個誇張的黑色領帶圖案,是一種滑稽的優雅,像一把劍,又像是鬧著玩兒的。他說話的時候我盯著他的眼睛,偶爾也會看他的嘴,靈巧的嘴,說到興奮處一笑,扁扁的,嘴邊的酒窩狹長如海溝。

他的寬宏和樂觀里總好像隱隱有一種不足為外人道的東西,好像是一種嚴厲,我講不清楚,只是感覺。

他說他確實是對自己很嚴苛的,有一些習慣從原來做演員的時候就堅持著一直到現在。化妝間要整齊乾凈,臺上的道具每一樣都要精心擺放,舞臺上不可以有多餘的雜物甚至灰塵,事已至此,那就更不要提他對燈光、音響的效果要求之高了吧。

也是因為這些,詹瑞文才會敢底氣十足地說,演了這快三十年戲,沒有遺憾。「真的沒有。」

《男人之虎》劇照

「因為我常常說,如果我覺得不夠的話,我會把它再做一次,我是這樣的。」早年在香港演舞臺劇《男人之虎》,每天晚上演三個小時,他會讓助手錄下來全部演出,回家之後再從頭到尾放一遍給自己看,「燈光怎麼不行,觀眾的反應是怎樣,包括我的出入場、我的作秀、我的語言上有什麼不行,然後我再改,明天再做。」

他現在可以笑嘻嘻豁達地說起「藝術的意義是分享,是把快樂無條件無差別地給予觀眾」,作為聽者的我們卻難可知,一句溫存的檢討背後,是他苦心經營戲劇和生活多年的摸爬。

「如果我想把快樂給別人,我自己就需要首先有這種能力去讓自己快樂。」

早年從香港演藝學院畢業時,詹瑞文最基本的需求和欲望是先要靠自己熱愛的東西讓自己活下來。他看到了當時香港演出的匱乏——那是上個世紀90年代初,全港只有一家政府長期支撐的劇團,兩個中型劇場,一個劇目演一周,大多數都很保守。1990年第一批香港演藝學院畢業生出來之後,多了一批人出來搞自己的創作和團隊,卻始終很難得到官方的支持。詹瑞文在其間到了表現的空間。

「我很喜歡我的創作,我必須要找工作。」第一步,他就和另外一個學舞蹈的同儕一道排了一個踢踏舞的片斷,默劇,燒製成一張影碟,走去蘭桂坊的酒吧,一家一家自薦,把影碟給他們看,問說是不是可以在你們這裡作秀。整條蘭桂坊,最後是一家也沒有接受他們。

尷尬嗎?

「不尷尬。我覺得這個就是年輕人,我就不怕人拒絕。」

沒有作為一個創作者、藝術家的自負或者自戀嗎?

「是他們不懂欣賞我!」詹瑞文的脾氣其實不大好,但是他有本事把情緒轉化成骨氣,所以好多東西他也都不怕,什麼時候都先試試再說,不行也無所謂,到處都是路,不行就換一條。所以後來是他做成了事,做了第一家搬進香港工業圈裡的劇團,自己買了房子置了地做自己的東西。

「我就這麼瘋狂的。」

新聞資料里現在白紙黑色留下了那些數字:20年,60餘部具有香港時代氣味的舞臺作品,超過1000場演出,逾145萬觀眾,《踢館》演到紅館,獨角戲作秀超過300場,「每30個香港人中就有一個看過他的舞臺劇」。

我問他是否有大多數戲劇創作者的那種焦慮和悲觀,他的回答很正常,說有過不開心,卻沒有抑鬱。「上帝或者是女媧,把人造得太好了,因為他做不同的人。」人們總是喜歡用星座血型去把人分類,或者彼此抱在一起 ,好吧,他懂。所以喜劇人就一定要在舞臺之外都是苦哈哈的,這樣才有反差的力量,好吧,他也懂。可是人是會變的,卓別林早期的作品不也和後來的作品差別很大嗎?

「所以我覺得就是好玩兒嘛,我的人生都在不斷地去變化的。我們演戲就是把人生不同階段的那個角色演好,一直到我走到謝幕的時候。」

「好玩兒。」詹瑞文說起這個詞的時候,蠻好玩兒的,一個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嘴裡繞著不那麼地道但挑不出什麼毛病的北京兒化音,你很確信,他是很認真地在追求這樣東西。

我敬佩他的,是他沒有雜念。

《男人之虎》劇照

INTERVIEW


呂彥妮:在臺上,如果一個包袱沒有響,觀眾沒有笑,你怎麼辦?
詹瑞文:
調整,馬上調整。今天這個笑點大家沒有反應,回去馬上琢磨原因,修改,第二天再來。因為觀眾是不知道的,只有我知道,所以我可以調整。

呂彥妮:但是那一刻在臺上會沮喪嗎?
詹瑞文:
噢,不會!因為我還有好多嘛!這個就是我的「PIP」的一個概念,永遠觀眾是跟我玩游戲的!哪怕今天一個梗,他們會收到,明天不一定。

呂彥妮:你的經驗里,星期幾的觀眾笑點是最低的?
詹瑞文:
星期六晚上的觀眾最好玩,講什麼都很容易就笑嘻嘻的。最難演的就是星期天的下午,他們通常中午才起來,下午來的時候都沒有醒,心裡還想著晚上回家要早睡明天要上班,逗他們笑就比較難一些。

呂彥妮:你在臺上最怕什麼?
詹瑞文:
最怕蟑螂!如果有蟑螂走過來就很不行了。我們在香港演出的時候,老鼠都有啊!就嗖嗖嗖從眼前,跑過去那個就最害怕!哈哈哈!
   

呂彥妮:你有抑鬱或者憂郁的時候嗎?成長過程裡面,哪個階段是對你來講比較down?

詹瑞文:Down?有啊!年輕的時候我考不進香港演藝學院。因為我覺得「哎呀」我太喜歡這個東西了,然後就充滿熱情地去考這個東西,一考。第一關就過不了了。其實就好簡單啊,你去做一個一分鐘的天才作秀,第三個我都沒做完我就背「叮叮」了,OK!然後就收到信,就不行啦!那是我人生進入這個行業的第一個down了。但是那個down對我的來說是很重要的。後來我跟在俄羅斯的一個老師學習作秀,有一天他跟我說「辛苦嗎?」,我說「好辛苦,我的心臟好像停不了。」他說:「太好了!如果我們的心臟還不跳,如果我們的身體還沒有痛的感覺,我們是不知道我們還是在活著的。」

呂彥妮:所以,down給了你更多的知覺和可能性?

詹瑞文:對!當我down的時候我就知道,啊,它有機會起起伏伏這樣的,所以不要著急,不怕,再來!

呂彥妮:你當初從香港去英國、俄國學戲,最終還是回到香港,原因是什麼?

詹瑞文:我畢業的時候有機會去英國做學習生,沒有工資,只給吃住,人家問我去不去,我說去!我一定去!一到英國我發現,「哇」太驚喜了,整個歐洲都那麼精彩,我一邊排練、一邊演出、一邊看戲,在整個英國巡迴演出,觀眾喜歡我,很多人叫我留下,可是我知道我是有能力把我學到的東西搬回我自己的文化裡面的。現在我來了北京,也是很久以前的一個心愿,把我自己的東西帶到一個更大的華人文化裡面。

呂彥妮:我昨天看演出時,看到開場時你出來,說你習慣開演前坐進觀眾席,用麥提示「燈滅」,告訴演員和觀眾演出要開始了……這是什麼時候有的習慣?

詹瑞文:當我有自己劇場的時候我就做這個東西,我覺得劇場是一個家,請人家來看戲其實好像我弄一個菜,送來給他們一塊吃,這是一個概念,也是很重要的一個儀式感。
所以我最不想呢,就是用一個死板的錄音來說教觀眾,要關行動電話,關行動電話!這個是常規,但是我想用一種更人性和放鬆的方式來和觀眾交流。我從做第一個戲的時候就會開始這麼做。我覺得,一個戲,在它開始有一個念頭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從一個名字、第一張海報、第一個訪問,就在慢慢帶觀眾進來,所以就算是宣傳,都是很重要的過程。
    

呂彥妮:你是一個很自信的創作者,還是會聽別人的意見?

詹瑞文:我會聽那些有建設的意見。我都跟演員說,現在你演出之後,總會去你的朋友裡邊問他們的意見,他們每一個都是大師,會告訴你這個戲好、不好,你演得好不好,你太硬了,或者是怎樣……我說你們可以聽,但是不要聽進心裡邊,如果這樣的話,只會混亂你自己。
  
呂彥妮:你在香港最常去的地方是哪裡?

詹瑞文:我都是平常地去生活,香港好多茶餐廳,我去那邊吃早餐,去聽他們說話,我會逛街,也會去好多人的地方,銅鑼灣、灣仔。有一件事很有趣,當年我們的劇在香港非常受到的時候,一整條銅鑼灣和旺角地DVD店鋪都會把我的視頻放在電視上,在櫥窗里播,所以街上你看到好多人在圍在一起,然後看我的戲,就笑,我會突然間走到他們中間,跟他們一起看,他們就,轉過頭看看我,又看看電視,很好玩兒的!

《意亂情迷》劇照攝影:金色頻點李迅團隊

《男人之虎》攝影:馬異婷及健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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