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蔡康永首次導演的新片《吃吃的愛》首映。我們記住了機車后座高喊「我要當演員」的小S, 也同樣記下了騎著機車、一臉少年感的金世佳。



金世佳很挑食,也挑人。這樣挺好的,讓別人知道自己不要什麼,省卻了很多誤解和麻煩。知道什麼是錯的,往往是另外一種對。


墨爾本前幾天一直是陽光燦爛,等金世佳一到,就開始下雨。第一餐在葡萄園裡吃,山坡在窗外延伸,雲埋伏在山脊後,一會兒陽光灑在桌面,一會兒窗子上又沾滿雨滴,陰晴不定。這樣的天氣適合長橄欖和種葡萄,餐廳老闆說桌上的橄欖是從窗外那棵樹上摘的,很新鮮。

金世佳一邊聽老闆說話,一邊吃著盤子里的菜。每上一道,他都先嘗一下,然後開始吃,吃到一半,他才說自己其實不太愛吃西餐,但這一家餐廳的每一道菜他都很喜歡。尤其是烤當地土豆和牛肉,中間配幾枚橄欖。酒也順下去了。

對於不喜歡的東西,他不響,但是對於喜歡的東西,會說出來,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更喜歡這個山谷。」

(開衫:私人物品 白色T恤:Helmut Lang 灰色格子西褲:KEZCO 白色皮鞋:Cerruti)

他吃東西很快,我們還在猶豫要不要甜品,他舉手示意又要了一份主菜,舉手的樣子像個國小生。在拍攝的最後一天,我們慕名去吃了據說世界上最好吃的越南粿條,紅紅綠綠一大碗端上來,我們吃了一口,感覺名不副實。果然金世佳也不響,埋頭吃完,我們還在喝湯,他已經捻著半張菜單,隔著濕濕的玻璃窗看外面,放空。

後來他說:在劇組習慣了,哪能慢慢的,抽煙都抽半支就走。

(黑色外套:私人物品 黑色短袖:私人物品 拍攝地:澳大利亞維多利亞州 Jackalope 酒店)

他上一次去一個陌生城市是臺北,最深的印象是,很多人在哭。

因為拍攝蔡康永導演的電影處女作《吃吃的愛》,他在臺北以一個尋常青年的樣貌狀態生活了幾個月,每天穿人字拖,騎機車,收工了就在街上閑走閑逛。有一次在咖啡廳等人,坐在臨窗,就看到一男一女,男的推著一輛機車低著頭在前面走得很慢,戴著機車頭盔,女人在後面跟著,穿著家居樣式的連衣裙,機車頭盔拎在手裡——金世佳記得每一個細節。

他說那扇落地窗就好像一個電影銀幕。後來男人「出鏡」了,女人還在他視線里,不走了,在花壇邊坐下來,手一松,頭盔掉下來開始抽泣。然後男人折返回來再「入鏡」,勾住女人的肩膀。兩個人就保持那樣的姿勢待了很久,金世佳也就看了很久。

還有一次是晚上,一個年輕女孩在路邊大哭,只有她一個人,旁若無人地哭,旁邊人走來走去,沒有人停下來,至多是側目,而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金世佳每每看到出神,回過頭來想,這些哭是再好的作秀也難以企及的真實。臺北「柔軟」、「脆弱」,他慶幸能被自己的敏銳捕捉到。

這部電影是他「停工」了將近一年之後的一次重新開始。選擇停下來無關什麼對錯是非,他只是在某一個點上開始意識到,生活有點無聊了。過去4年,拍了些戲,大家都說不錯,金世佳自己也清楚,就是不錯,「差也差不到自己頭上」,那麼就安於現狀,整天臉上洋溢著福祉,陽光燦爛。生活有時候是這樣的,車軲轆轉起來了,看起來一切都好,你是拽不住的。

2016年,他30歲。奶奶去世,在元宵節那一天凌晨。只是一條微信進到他行動電話里——「沒了」,他站在北京家裡的陽臺上一根接一根抽煙,「怔怔地望著吐出來的煙瞬間和室外煙火鞭炮的餘煙融為一體......」那一刻他開始覺得懷疑、無助,才終於有機會被打回原形站在那裡回看過去幾年的自己:我在乾什麼?我就這樣嗎?

(橙黃色衛衣:Purpose Tour 黑色短褲:私人物品 拍攝地:澳大利亞維多利亞州墨爾本 South Melbourne Market)

他不知道什麼東西是該做的,是對的,但是至少知道,自己不可以再做錯的事情了——「這其實已經是一種對」。

做演員時候也不短了,有些事直覺就能給他答案,各人是不是在用心做事,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就想算了,歇一年吧。

慌嗎?

「不慌,一點都不慌。慌什麼呢?慌自己的地位被別人占了?我也沒什麼地位。」

陳建斌在拍電影《一個勺子》的時候跟金世佳扯閑篇,談到過一件事,「無論做什麼,千萬別跟人家說你有多苦,因為那樣很low。」

「如果人家問你,你演這個角色很苦吧,你就很輕描淡寫地跟人家說沒有啊,一點都不苦啊;你拿了金馬獎,人家問你說這個影帝很難拿吧,你演這個戲花了很多功夫吧,你就跟人家說沒有,我就隨便演一演......」男人應該是這樣的,整天哭哭啼啼地跟人家倒苦水,那是女人乾的事。

(條紋薄毛衣:Sandro 運動短褲:T by Alexander Wang 拍攝地:澳大利亞維多利亞州墨爾本 Mornington Peninsula)

所以後來再有人問起金世佳,幾年前在日本的生活那麼苦,會不會不開心,他就支著眼睛答:不會啊,沒想過,就活著唄。

他第一次體會到「饑餓」的感覺,就是在日本的時候,一個人在家裡不敢出門,餓到只能喝水,喝完還是餓,就想睡覺,睡又睡不著,索性站起來指著天花板跟自己喊話,「所謂的人生最低點現在應該就算一個了吧......只要沒真的死掉,只要熬過去了,我就會變得更牛B。」

絕處逢生,絕對是一種能力。

他在日本上學時和一群世界各地的同儕排演莎翁名劇《奧賽羅》,他被導演挑中演男主角之一的伊阿古。拿著劇本背了一個星期,所有功課都做完了,第一天排練,才進行了15分鐘,70多歲的老導演喊停,把金世佳一個人叫到外面。牆角邊,導演叼著一根煙,眼睛不看他,問:「你有羞恥心嗎?」他顫顫悠悠答:「應該......有吧。」

「你沒有,你剛纔演得像垃圾一樣。不對,不是垃圾,垃圾是人家用過變沒用的叫垃圾,你連垃圾都不如......你有老師嗎,你以前學演戲嗎......你千萬別回去演戲給他們看,他們看完就死了也說不定......」那是生平第一次,金世佳感覺最後只能看到導演的嘴巴在動,說什麼已經聽不清了,腦子嗡嗡嗡得完全找不到北。

在日本是這樣的,不存在你對老師不服這件事。排練中,導演會拿一根竹劍,你演得有問題,就會被敲,停下來,重來。一個半月的排演,現在留在金世佳腦子裡的就只剩下竹劍「嗒嗒嗒」的聲音,「到後來連走路都不會走了,做什麼都是錯的。」

首演完,慶功宴,老導演又把他叫到一邊,說,自己72歲了,教學生教了34年,每個系的男一號第一天排練,他都會問他們一樣的問題:你有羞恥心嗎?「哈姆雷特,人人都想演,但不是人人都能演。因為你是男一號,就必須要用最嚴厲的方法來對待。很多年過去了,很多人打碎了之後就沒有再站起來,但是站起來的人,到現在還站著。」

金世佳知道,這樣的遭遇對自己來說是天大的幸事。他那時候沒倒下,「到現在還站著。」

金世佳挑食,從小就挑。

那時候住在城隍廟,幼稚園到家的路途大約步行15分鐘,奶奶每天接他回家的路上就會順路買些好吃的給他,他記得最清楚的就是吃大餅。餅有咸口和甜口兩種,他只吃鹹的,因為覺得「在這個世界上,甜的東西是給女生吃的。」

除了大餅,奶奶也帶他吃大餛飩、小餛飩和各種「饅頭」,上海人管包子叫「饅頭」,餡兒有肉有菜,他倒是都吃得來。奶奶最拿手的菜是紅燒鯽魚,偏偏金世佳不吃魚,他討厭一切「軟」的東西,但是喜歡吃蹄筋,蹄筋炒海參、蹄筋炒冬筍,因為很「下飯。」

挑食的習慣隨著年歲的增長愈演愈烈,金世佳不吃的東西,隨便就可以報出一段相聲貫口:他不吃豆腐、茄子、西葫蘆、魚,以及一切碳水化合物和甜品。所以和他約飯最保險的選擇就是日料,照燒雞肉塊,再烤烤蘑菇、玉米和筍,他就滿足了。

(白色襯衫:Thom Browne 毛衣:Reiss(From 澳大利亞 David Jones 百貨) 拍攝地:澳大利亞維多利亞州墨爾本 Patricia 咖啡館 )

他會做飯,但是很少做,因為不願意。以前在日本打工,就在餐館,「我在日本已經把這輩子的碗都洗完了,也把這輩子給人做菜的次數都做完了,就不會再去做了。」其情類似於他小時候曾是專業游泳運動員,退役後別人再約他去游泳,永遠拒絕,「這輩子的泳,也都游完了。」

黑白分明,沒的商量。

其實金世佳應該是很有天分的廚師。日本後廚等級森嚴,每一個學徒進去,第一件事都要洗碗,接下來是調酒,再來是準備食材、備菜切肉。他在烏冬面館做過,也做過烤肉店。別人要做至少一年以上的學徒工,他三個月就通關了,直接從洗碗進階到配菜備菜。

(格子襯衫:Anti Social Social Club 白色短袖:Dolce&Gabbana 拍攝地:澳大利亞維多利亞州墨爾本 South Melbourne Market)

那幾年做飯,他也沒體會到什麼特別的樂趣,唯一開心的事情就是收工後可以和大家一起喝喝酒,還有就是,如果餐廳有剩下的烏冬或者飯糰,可以讓他帶回家,第二天的伙食就有著落了。他去日本的時候94公斤,兩年回到上海只剩下74公斤。買不起機票,就坐船回來,在海上漂了兩天一夜,上岸後家人去接他,帶他去吃三黃雞,他一邊吃一邊聽他們聊天,聽得懂卻說不出,離家兩年,他幾乎忘了怎麼講上海話,於是就只好一直悶頭吃雞。

他一直到現在都不習慣一邊吃飯一邊說話。我們的採訪約在一家餐廳,規規矩矩點了一桌午餐,從湯到前菜到主食,每一道都是端上來,他用勺子叉子點一口,就放下了,專註聊天,直到涼了被端下去,下一道再上來,還是一樣的下場。

「有的時候你不覺得吃飯時候聊天很無聊嗎?就比如說10分鐘可能解決的事情,會變成兩個小時。我為什麼要在飯店里坐兩個小時?」這是他的直接和不世故。

我好奇他的真實是否全然純粹。你的職業是演員,那在生活里從來不會作秀嗎?

「演。但是我一般會演啞巴,會剋制自己。人在生活里不演戲,那跟動物有什麼區別?」

Q&A時間,《悅食Epicure》(簡稱Y)獨家對話金世佳(簡稱J)。

Y:你不吃魚和茄子,但比如說你真的很餓了,現在有魚擺在你面前,還有一盤茄子,你吃還是不吃?

J:那就牽扯到一個問題,就是說你「挑」的東西,你為之不動搖的東西對你來說有多重要。饑餓也好,現實也好,我不會全然不顧,但是這個東西不能來挑戰我的底線。

Y:在臺北拍戲,有吃到什麼很喜歡的吃食嗎?

J:臺北的工作餐有很多種,雞排、豬排、咖喱......大家就選自己喜歡的,每天可以換口味。他們給我吃什麼我就吃什麼,我吃得很少。哦對,我喜歡吃滷大腸,可以每天吃。

Y:你是那種依賴習慣的人嗎?

J:是,我吃不膩的一樣東西可以一直吃下去。而且我可以吃東西特別少。

Y:你喜歡和什麼樣的人做朋友?

J:不無聊的人,太少了。比如我的大學學長王傳君,就是《擺渡人》電影上映的時候很多人說喜歡,他說「我不喜歡」的那個人。過年時有人送他們家一隻活雞,他就給它起名叫「蛋蛋」,還抱***和它一起睡覺,後來殺掉吃了。

前兩天在上海我問他你幹嗎呢,他說我在醫院,因為要演一個白血病病人的角色,他就真的去醫院里住著,我還去看他,在血液科一個人在吃葡萄,旁邊住的全都是真的白血病病人。住了兩天被人家轟出來了。病人不是要很瘦嗎,他已經很瘦了,導演還是讓他節食,他就跟導演說,導演,我覺得這個角色需要的不是節食,需要的是絕食。有點吃不准他,特別好笑。導演說那你不吃飯會死的,他說我要演的不就是個快死了的人嗎。

Y:你最害怕什麼?
J:我害怕無聊。所有人都說我是文藝青年,我真的不是文藝青年。你說你喜歡岩井俊二,我可能更喜歡北野武。所有人都以為我寫劇本肯定會寫成晦澀、文藝的那種,其實我自己都看不下去,《海邊的曼徹斯特》我分3天才看完,我覺得無聊,一無聊我就不想看了。我自己做東西也是這樣。

Y:生活中大家會覺得你是一個好笑的人嗎?
J:我算好笑嗎?其實我是一個很無聊的人。因為我是在大阪上學,大阪人的語言習慣就很像他們喜歡的相聲,相聲在日本叫「漫才」,「漫才」最精髓的地方就是吐槽,一個人裝傻一個人吐槽,那我可能很喜歡去吐槽,就是那個捧哏的,常常就很喜歡在大家很高興說一件事情的時候,忽然一盆冷水潑過去,反正所有的天都是被我聊死的。

Y:如果用一種食物形容你的話,你像什麼?
J:山葵。你有見過真的山葵嗎?有點像鐵棍山藥。而且山葵只有在乾凈的水邊上才能長,有點像蘆葦,下麵是泥,是水。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明明那麼純潔的東西,發出來的味道是那麼嗆人。

Y: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得了的。
J:不重要,我很喜歡在生活中找高低落差。

本文選自《悅食Epicure》2017年5月刊 

採訪、撰文 | 呂彥妮 攝影 | Gabrielle 視頻拍攝 | Derek

化妝 | Qinwen Jiang 服裝 | iMuse Media 孟毛毛 克洛伊

攝影助理|Patrick 特別鳴謝 | 澳大利亞觀光局


《悅食Epicure》2017年5月刊

『 如何定義一家好餐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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