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流求 陳美延     來源:文史e家(wenshiyijia2016)

陳寅恪先生全家1951年夏於廣州合影

先父陳寅恪在中年雙目相繼失明,是他一生最大的憾事。對於終身以讀書、教學、研究學問為己任的父親而言,其痛苦是他人難以體會的。我們那時雖然年齡尚幼,未能理解父母內心的悲楚,但已能感知全家都籠罩在憂郁的氣氛之中。有關父親失明的記述,在我們姊妹的回憶短文中分別有載,但當時全憑回憶,姊妹又分居各地,記述略有誤差;近年根據父親生前友好發表的日記、信件等資料,我們又再追憶、討論,將往事記下。

  父親出身在一個世代讀書的家庭,家庭藏書豐富,自五六歲入家塾啟蒙後即嗜好讀書,此況如王鐘翰先生在《陳寅恪先生雜憶》文中關於先父突患左眼視網膜剝離症一段所記:

先生一日見告:我之目疾非藥石所可醫治者矣,因齠齡嗜書,無書不觀,夜以繼日,舊日既無電燈又無洋燭,只用細小油燈藏於被褥之中,而且四周放下蚊帳,以免燈光外露,防家人知曉也,加以清季多有光紙石印縮本之書,字既小且模糊不清,對目力最有損傷,而有時閱讀愛不釋手,竟至通宵達旦……

  先伯父、先姑母也曾述及以上情景,並告我們,父親自幼秉性好靜,嗜閱讀,常深思,不喜戶外游戲。

陳寅恪

  從我們記事起父親鼻梁上總離不開眼鏡,抗日戰爭爆發前在清華園裡,無論是夾著布包袱上課堂或回家伏案工作,以及生活起居都離不開它。幼時只知是近視眼,究竟有多少度數,並不清楚。現在想來父親眼睛近視的緣由,遺傳因素難以察考,祖父八十高齡後仍能閱讀,祖母亦無視力不佳之聞;而環境因素與父親孩童時即長期近距離用眼,光照嚴重不足有密切關係。父親在十三歲正值少年生長髮育旺盛,也是眼球長軸發育趨向穩定之際,東渡日本求學,他曾談到昔日伙食甚差,每日上學所帶便當只有點咸蘿蔔佐餐,偶爾有塊既生又腥的魚而已。即便如此父親在異鄉仍苦讀不輟,以致營養不良,引發“腳氣病”,不得已返國。

陳寅恪與女兒

  1937年,父親剛滿四十七歲,七七盧溝橋事變後不久,日軍攻占了北平,祖父憂憤不食於9月14日棄世,此為家中最重大變故,而伯父、叔父均在南方,交通阻隔,奔喪尚未趕到,父親為當時家中惟一的兒子,先行主持喪事。國事、家事令他心情十分沉重;又極勞累,親友來弔唁時家屬均一一還禮,叩首或鞠躬,頻繁彎腰、低頭,以後方知,此類姿勢對高度近視者極不相宜,可能誘發視網膜脫離。多種因素促使父親在祖父治喪期間右眼視力急劇下降。不得已到同仁醫院檢查,診斷為右眼視網膜剝離,醫囑及時入院手術治療,不可延誤。決定是否施行手術,對父母是一次嚴峻的選擇。父親一度住進同仁醫院眼科病房,他不僅向醫生詢問有關病情,手術前後事宜及成功或失敗的預測等,還向病友及病房工友探詢。考慮到當時接受手術治療,右眼視力恢復雖有希望,但需費時日長久,而更重要的是父親絕不肯在淪陷區教書,若在已陷入敵手的北平久留,會遭到種種不測。當年,美延剛出生,流求八歲。側聽父母嚴肅交談反覆商量,從大人的語句中感覺出父母做出決定很慎重,也極艱難。父親終於決定放棄手術治療眼疾,準備迅速趕赴清華大學內遷之校址。此時父輩四兄弟均已抵達,共議祖父身後事,在祖父逝世後剛滿“七七”尚未出殯時,於11月3日父親隱瞞了教授身份,攜妻帶女,離開北平,決心用惟一的左眼繼續工作。

1939年秋,陳寅恪、唐篔夫婦與三個女兒避難香港

  歷經逃難的各種艱辛,才到達湖南長沙,不久因戰局關係,學校遷往雲南。父親隻身到西南聯大任教。在此期間父親時常患病,視力模糊,閱讀、書寫吃力,加之逃難途中丟失了曾多年親手批註閱讀心得的寶貴書籍等等原因,情緒低落。據當年同在昆明的俞啟忠表兄相告,逢空襲警報來臨,他常陪同父親去躲避轟炸,以防父親因視力缺陷發生意外。

  漫長的八年抗日戰爭期間,我家幾經逃難,父親體質愈加衰弱,母親及幼女時有病痛,至1943年底才到達四川成都,任教於燕京大學。先住入學校租賃的民房內,此時正值抗戰後期,物價飛漲、燈光昏暗,且常停電,父親用惟一高度近視的左眼視力,照舊備課並從事學術研究,完成多篇論著。父親視力日漸減退。回顧那時他的手寫字跡已較前明顯增大,記得一次期末評捲後,父親因視力不濟,已無法按校方要求將考分登錄在細小的表格內,無奈之下只有叫流求協助完成這項費眼力的工作。

  1944年秋,我們遷入成都華西壩廣益路宿舍。11月中旬父親左眼已經惡化,但未休息仍繼續授課,石泉(劉適)、李涵(繆希相)先生在《追憶先師寅恪先生》文中說:

  他(指先父——作者註)在課堂上對大家說:“我最近跌了一跤後,惟一的左眼也不行了,說不定會瞎。”

  1944年11月23日父親致函中央研究院李濟、傅斯年二先生,談到:

弟前十日目甚昏花,深恐視網膜脫離,則成瞽廢。後經檢驗,乃是目珠水內有沉澱質,非手術及藥力所能奏效。其原因想是滋養缺少,血輸不足(或其他原因,不能明瞭),衰老特先。終日苦昏眩而服藥亦難見效,若忽然全瞽,豈不太苦,則生不如死矣。

《吳宓日記》1944年12月10日記有與父親同在燕京校樓晤面事,過兩天后12月12日記:

宓訪寅恪於廣益學舍宅,知寅恪左目今晨又不明,不能赴宴。

  在此寒冷的早晨,父親突然感到左眼失去光明,忙叫流求去通知學生:他當天不能上課。並即到存仁醫院診視。12月14日,因左眼視網膜脫離,住入該院治療。

  入院後由陳耀真教授主持,於12月18日進行手術。母親給傅斯年先生的信中述:

寅恪經手術後,今日為第九天,內部網膜究竟粘合成功否?尚看不清楚,又須平睡,不許稍動,極苦,而胃口大傷……

  母親晝夜在病榻旁,又急又累,舊病複發。此刻燕京大學的師友、學生非常關心,輪流在床邊守護如同家人,對此情誼,我們未曾忘懷。流求、小彭正念國中。每日午後由家裡送湯水到醫院,但父親進食很少,體質更加下降,對傷口愈合殊為不利。

  術後一月,醫生告知第一次手術未成功,準備再施二次手術。父母甚為躊躇,母親曾向親友徵詢意見,最後父親自己定奪暫不再手術。因感到第一次開刀不但未粘上,並弄出新毛病;若二次再開刀,醫言又無把握。現靜養一月漸有進步,萬一將來忽然變壞,然後再開刀。基於病變性質,當年的醫療技術設備條件及身體基礎狀況等原因,父親於舊曆除夕出院,以後我家與陳耀真、毛文書教授家仍互有往來。

陳寅恪

  父親雖歸來與家人共度舊曆乙酉元旦,而面對如此打擊,父親情緒極為低沉,父親心境可循其當時詩作略知一二。例如舊曆乙酉年正月初二所作:

目疾久不愈書恨

(見《陳寅恪詩集》,1945年2月作)

  天其廢我是耶非,

  嘆息萇弘強欲違。

  著述自慚甘毀棄,

  妻兒何托任寒飢。

  西浮瀛海言空許,

  北望幽燕骨待歸。

(先君柩暫厝北平,待歸葬西湖)

  彈指八年多少恨,

  蔡威惟有血沾衣。

  不久劉適老師兼任助教,每日來家協助父親工作。1945年8月抗日戰爭勝利,9月父親應英國皇家學會及牛津大學之約,去倫敦療治眼疾。父親抱著最後希望,祈盼恢復一定視力,決定遠涉重洋。這時他雙目不明,身體虛弱,母親又不能同行,困難可以想見。幸有西南聯合大學邵循正等四位教授赴英之便,結伴同行。成都至昆明一程,原定吳宓伯父陪同,因病改請劉適老師護送,9月14日父親離家遠行。父親有詩記此行:

乙酉秋赴英療治目疾自印度乘水上飛機至倫敦途中作

(見《陳寅恪詩集》)

  眼暗猶思得復明,

  強扶衰病試飛行。

  還家魂夢穿雲斷,

  去國衣裝入海輕。

  異域豈能醫異疾,

  前游真已隔前生。

  三洲四日匆匆過,

  多少傷今念昔情。

  父親抵倫敦後,由著名眼科專家Sir Steward Duke-Elder負責診治,從代筆的家書中簡述了自己的感受,第一次手術後有進步,但眼睛吸收光線尚無好轉,仍模糊;第二次手術想粘上脫離之部分,失敗。但總的比出國時好,醫告勿須再施手術。父親尚存最後一線奢望,請熊式一教授把英倫醫生所寫的診斷書寄給時在美國的老友胡適先生,經托人往哥倫比亞眼科學院咨詢,亦無良策。胡適在日記中寫道:

寅恪遺傳甚厚,讀書甚細心,工力甚精,為我國史學界一大重鎮,今兩目都廢,真是學術界一大損失。

  父親於1946年春結伴買棹歸來,途經紐約,數位舊友特登船看望,他對趙元任夫人說:“趙太太,我眼雖看不見你,但是你的樣子還像在眼前一樣。”可知當時的視力情況。輪抵上海,由新午姑母登舟接到南京暫住,於10月返回北平清華大學。此時父親雖然雙目失明,仍期望在同事及友人協助下繼續從事教學與研究工作。

陳寅恪在助手黃萱協助下正在著書(攝於1957年) 

  縱觀父親眼睛的悲劇,與半個多世紀前外敵入侵我國緊密相關,父親及祖輩素來視國家興亡、民族氣節為至上,為此而顛沛流離、生計困窘、營養匱乏,這些均促使悲劇過早發生。然而父親並未因雙目失明而停止教書及研究工作。在助手幫助下,以耳代目,以口代筆,迄至晚年骨折卧床依然頑強堅持著述創作。直到“文化大革命”被揪出批鬥,同時勒令禁止其“反動學術研究”,查抄其詩文稿謂“供批判用”……至此,才停止了學術創作而不久也被迫害身亡,父親就這樣走完了那昏黑長夜,結束了瞽者生涯。

摘自《永遠的清華園——清華子弟眼中的父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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