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

最近“中國有嘻哈”轟炸的很火,我不是嘻哈迷,所以並沒激起我多少興趣。

但是,前天晚上我在朋友圈裡看到一篇帖子,吐槽這個節目背後的“不公正內幕”,揭露主辦方如何“不厚道”,才讓我開始起來。

    我的吃瓜視角

當今的社會,人與人之間產生信任越來越難,要讓人相信一個東西好,說一千遍也不一定有人信,但要想詆毀一個東西,一句話就夠了。我是工程師,改不了堅持客觀和追求真理的毛病,所以每當我看到負面的東西時,會儘力讓自己沒那麼容易上鉤。

 

朋友圈裡那篇帖子,從一個 Rapper的女友的微博上截了不少“真相”,說評委水平不如選手啊,說承諾管飯只有一罐八寶粥和一根香腸,說最後選出來的人水平不如被淘汰掉的之類… 總之,文章的意思是,真相和大家從網上看到的節目大相徑庭,吐槽滿滿。

 

我沒有親歷現場,無法判斷這些信息的可靠性,所以在日記里也不會做什麼點評。但這個吐槽貼讓我想起了 2003年時我在德國實習的那段歲月。

    2003年,德國,費列德里西哈芬

那年,在 RWTH Aachen的課程修完後,我被學校安排到博登湖邊的 ZF總部實習,而且還是去夢寐以求的底盤電控組,讓我興奮不已。

 

我不是電子科班出身,但是很喜歡電子電器,自己琢磨電子元件,設計 DIY電路,在國內大學時就自己買烙鐵、焊錫之類的,在宿舍的角落裡搭自己的“電子角”,一有時間就焊點東西玩。

雖然燒了不少錢,但換了不少寶貴的實戰經驗,絕對是超越當時的書本知識的。當時就靠自己的興趣,自學搞懂了電路,導師還讓我來負責組裡的電控單元開發和測試,當時我還任清華BBS的電子線路版版主,每天在論壇里回答和整理大家的電路設計問題,絕對是件很充實的事情。

 

我第一天到德國公司上班,一切都是新鮮的。負責管我的 Michael(暫且叫他輔導員)帶我認識了所有的同事後,把我帶到一張空空的辦公桌前,然後就去忙自己的了。這是一張最靠近門口的桌子,背對著所有人,辦公室里很安靜,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我坐下後就開始想,怎麼沒給我安排事情做呢?

 

輔導員工作得很出神,一個上午沒好意思打擾他。中午吃飯時,我就問他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他說下午給我一些資料,第一周先看看材料吧。

 

果然,下午我領到了一堆沒有什麼特色的資料。一下午時間,我翻完了一半,照這樣下去,明天中午,我又該去騷擾輔導員了,哎,不知道前面的實習生是不是都這麼打發時間的。

    美差要靠自己爭取

第二天,我又找到輔導員,告訴他我其實很喜歡動手,我知道組裡是做電控系統開發的,我能幫他們做些實實在在的事情。於是,我真的領到了一份“很動手”的工作!

 

出辦公室右轉,有個電子實驗室,在這裡可以製作和調試電控系統的電子硬體部分。因為涉及公司的技術機密,實驗室裝了門禁和監控,進出需要授權。O-yeah!我接下來的工作就在這個實驗室里,輔導員還給我弄了一張門卡。

 

我在實驗室里做什麼呢?說來話長,每天會有各種硬體樣品從實驗室拿出去測試,測試完了不能亂丟,必須回到實驗室,其中一些會改進,一些則會被報廢掉,我就負責報廢。

 

德國人丟垃圾很講究,我得負責把需要報廢的電子產品做拆解分揀,哪些是非金屬的,哪些是鋁質的,哪些含銅的,哪些是危險化學品的,都要分開收集,小垃圾桶滿了就推到公司後院的大垃圾站清空。

 

當時我們班有30個同儕分佈在德國各地的企業里實習,我的工作是其中少數有實權的,而且還涉密,很多人當時都在閱讀公司提供的材料呢。我管這個工作叫“技術不良品分解處置”,應該屬於資產管理類吧。但在德國人眼裡,其實就是 low到爆的清垃圾工作,也許因為我是黑頭髮黃皮膚的中國人。

 

無論如何,我從沒嫌棄這個工作,相反很 enjoy,我相信這是件有意思的差事,畢竟有機會和核心技術產品零距離接觸。

 

德國人光明磊落,他們不會刻意磨掉測試樣品上的晶片型號(這一點和當時的日本同行的做法迥異),這在我看來是一件非常肥美的事情,因為我喜歡把要扔掉的電路板翻來覆去看一遍,如果板子上有什麼晶片是我不認識的,那就把型號抄下來,晚上回去查查它的說明書,看看是什麼功能的器件,再看看大概多少錢一片,對以後設計電路有沒有幫助。

3天下來,我的硬碟上保存了幾十份新的晶片 Datasheet,以後再設計一些電路功能時,就可以一塊晶片搞定,不必再用三極體和電阻搭複雜的分立電路了。

 

另外,我還註意到,丟過來報廢的電控單元,雖然長得差不多,但的功率驅動模塊的數量和功率不一樣,大致有3種類型。驅動模塊數量的不同,應該是產品的使用場合不一樣,控制對象的數量不一樣,複雜度也不一樣,顯然他們在更加複雜的產品中,正頻繁遭遇失敗。

 

我以前練手時,經常燒晶片,但練就了用鼻子尋找燒壞的晶片的技能,雖然不是100%精確,但是可以大致定位燒損區域。用這種方法,我還能知道這些樣品在不同的研發階段,主要是哪個地方容易損壞,要怎麼改進保護電路,就可以防止燒壞。

 

    閑不住啊閑不住

OK,我這人就是閑不住,兩周下來,從研究垃圾上,把公司的產品也熟悉得差不多了,就開始琢磨新的事情了。

 

上帝是公平的,給了德國人嚴謹的態度,同時也讓他們有著很低的做事效率,最難受的是,他們似乎對低效率毫不介意。

 

實驗室里有一個超大的元件柜子,所有的元器件,按類型分類,存放在各自對應的小抽屜里,並貼上標簽,相當有條理。有的元件是高頻耗材,比如 LM7805(5V輸出線性穩壓晶片)和LM258(工業級運算放大器),一旦發現最後用完,那麼誰用到最後一片的,他就必須在實驗室牆上的《採購申請單》上備註上這款晶片的名稱,每周會有專門的負責人取走這張表格,根據的空缺元件明細去採購下一批庫存,然後再過大約一周,新的元件才到貨。

這樣一來,一旦某種元件用完,一般都會有十來天空倉期,這期間,需要用到這款元件的樣品製作就會被耽誤。但好像德國同事也不覺得這算耽誤,這個做不了,那就忙別的唄,反正每天下午3點下班回家,雷打不動。

 

(PS:大家知道馬雲多NB了吧?在國內做電子 DIY,發現缺什麼晶片,直接淘寶一搜,通常叫得出名字的都買得到,下單後兩天就拿到手了,我國開發調試效率多高!)

 

OK,我實在受不了這個等待,覺得在浪費生命。我每天要丟那麼多電路板,絕大多數器件都是好的,於是我就想能不能將它們拆下來,循環使用。其實這個生意,當時南方幾省做得很火,國外看不上眼罷了。當然,比較貴的元件就值得這麼做,貼片電阻電容就算了吧,幾釐錢一個都懶得理。

 

有的元件只有兩條腿(比如 SM8A27,27V/130A瞬態抑制二極體,車用 ECU抗電源尖峰幾乎必備),這種我最喜歡,因為拆焊很好操作,兩個烙鐵同時加熱器件的兩端,融化後就抬下來了(中國人擅長用筷子嘛)。此外,貼片的大功率電感,也是比較貴的東西,也很好拆,一會就能拆一大盒。

 

三條腿的器件,值錢的也有不少,主要是大功率 MOSFET之類(比如英飛凌的IPB160N04S3,N溝MOSFET,2mΩ超低導通電阻,110nQ等效電容,大功率電機 PWM抑制發熱的神器),這種元件用一把烙鐵加一把尖頭鑷子就可以拆。用吸錫絲帶吸走小腿上的多餘焊錫,同時用鑷子稍微抬起該管腳,就可以讓管腳一個一個地離開電路板。

不過別抬起太多,免得管腳彎度過大而發生疲勞。最後剩個大背板,多堆一些錫上去(增加烙鐵頭的導熱),一下子就燙下來了。記得把剛纔輕微彎起來的管腳壓原位就好。

 

那種 SO-8的積體電路,也有很多是值錢的(比如 AD22057,一片同時搞定高、低端電流檢測,共模抑制極好),這種晶片每側四條腿,一共八條腿,要八條腿同時熔化才能拆下來。別怕,竅門就是多堆錫,多到能把同一側的四條腿都連起來,這樣就變成剛纔提到的兩腳元件了,用兩條腿的拆法即可。

 

還有那種四周密密麻麻都是腿的單片機,也可以拆,方法很獨特,今天限於篇幅,就不多說了。

總之,要讓拆下來的晶片賣相好,不影響下次當做新的使用,一定得做整形,而且要註意以下幾點:

1

烙鐵溫度調好,動作得快,燙久了就可能損壞器件;

2

取下來的晶片,要把管腳上多餘的焊錫除掉;

3

個別有彎折的管腳,要壓回原來的角度,建議把剛纔的焊盤也清理乾凈,直接把拆好的器件擺上去比對,每個管腳都正對焊盤,且沒有翹起就好;

4

最後,對那些把握不大的情況,別忘了通電檢測晶片是否還好;

 用這種方法,我把板子上稍微值錢的晶片都拆了下來,打理乾凈後放回了元件櫃里,單獨建立抽屜,單獨貼標簽,註明Recycled(回收件)。

 

很快,就有同事註意到了新開闢的元件區,看得出來他們很樂意拿這些元件去搭一些難度不高的手工測試板,反正是做測試嘛,總比等十幾天強啊。由於元件拆焊後的整形做得比較到位,他們第一次使用這些回收件時,都會驚嘆“天哪,這真的是拆下來的麽?”可能從那時起,這些同事已經相信這個中國人能把該丟垃圾桶里的東西弄得像新的一樣。

 

    “誰叫這個中國人去分揀垃圾的?”

如果看到前面你已經高潮了,那休息一下再繼續看吧。

 

實驗室來了個中國留學生,會回收晶片的事兒,被更高的主管知道了,他專門跑下來看了一遍元件櫃,然後就把我的輔導員約去談話了。

 ···

(對話,省略)

 ···

第二天,也就是在實習結束前的一個月,我告別了垃圾桶,開始參與電控差速器系統的測試工作和測試裝置的搭建,當然還有一些別的有意思的任務。顯然,我開始幫助辦公室里的幾個同事分攤真正的任務了,而且看效果是不輸給旁邊那些德國新員工的,這一點讓我很自豪。

 

我實習結束的那天下午,全辦公室的同事集體翹班,開車帶我去了一個德國農家樂(暫且允許我這麼叫),為我舉辦了一場家庭式的歡送派對。

 

(PS:在ZF的德國研發中心,工作時間非常彈性,自己可以決定幾點上班、幾點下班,每周累計上夠35小時就好。翹班,實際上是同事們“移動”了自己的工作時間)

    寫在後面

嗯,有人也說我“人至賤則無敵”。總之,這就是我在德國撿垃圾的故事。

 

2015年,有兩個大學生來“愛車的諾諾”實習,那時我們剛剛搬進滿是塵土的大廠房,需要持續地打掃衛生,我把這個簡單的任務派給了那兩個大學生。

 

結果,他們拿著塵袋已經堵滿的吸塵器,繼續在那裡做無用功,或是用掃把把地上的灰均勻地揚到空中,最後還跟同事說“不如去搬磚頭賺錢”,讓我非常詫異,因為我覺得吸塵器和掃把都用不好的人,搬磚頭應該也不會出色。

 

記得那天,我在機場用行動電話碼字,把我撿垃圾的故事寫給他們,希望可以幫他們知道任何工作都不妨礙自己展示才華,結果他們還是走了。

 

能把小事做好的人,不一定能成功,但是成功的人,一定具備做好小事的能力。

 

這幾天看到的 Rapper們抱怨選秀節目對自己的不公正待遇,讓我想起了這段事情,社會上哪裡有什麼絕對公平,成就都是自己熬出來的,抱怨永遠無法通往成功。

 

這是一篇枯燥無圖的日記,感謝看到這裡的諾粉,咱們下周再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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