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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新青年張靜,女,湖北黃陂人,加拿大紐芬蘭紀念大學民俗學博士,現為華中師範大學文學院講師。本文立足於民俗學視角,將謠言的傳播和變異視作一種人類固有的文化現象看待,系統評述了西方民間傳說研究中的謠言研究。

主編推介

西方傳說學視野下的謠言研究

張靜

謠言研究在民俗學領域的興起

進入21世紀以來,中國的謠言、流言和都市傳說研究逐漸興起,既有社會學和傳播學的角度,也有傳播學、倫理學、歷史學和民俗學的方法。西方學界對謠言同樣也是多角度切入的,民俗學家自1970年代起,已經將謠言納入研究視野。民俗學家謠言文本本身,視其為人類生活、思想和情感的表達,為謠言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和視角。

從學術史角度考察,西方民俗學對謠言的可以追溯到1950年代開始的民俗學轉型。民俗學家們將目光由鄉村轉向城鎮、由農業生活轉向都市的工業化生活、由口頭傳統轉向大眾傳媒,開始當代都市民俗。他們拋棄民俗是文化遺留物的觀點,將研究的視角投向當代,對“民”和“俗”,以及“民俗”重新進行定義,學術取向上由文學向人類學轉向,在民間文學領域內主要表現在研究重心由文本轉向過程(process)和語境(context ),將更多的人群和體裁納入研究領域,其中較為引人註目的是對都市傳說的。

具體到傳說學領域,羅布特·喬治斯(Robert A. Georges)、吉蓮·本耐特(Gillian Bennett )、琳達·德格(Linda Degh)對統治民俗學界達一個世紀之久的格林兄弟的傳說定義提出質疑,主要集中在三個問題上:傳說是不是故事或敘事,是不是被設定在一定的歷史時代,是不是講述者和聽眾都認為是真實的。在持續的討論中,傳說的定義也在不斷發展,大體來說不再將是不是敘事或故事作為區分傳說的根據,同時將定義的核心由“事實(truth)”轉向“信仰(belief) ",因此原本因為沒有完整敘事情節而不被納入傳說範疇的體裁,因與信仰密切相關而被納入了研究的視野,如元傳說(memorate)、謠言( rumor)、流言( gossip)、個人敘事(personal experience)等,這些體裁個體和當代,往往涉及某些社會問題,也是其他學科的對象。當時在英國謝菲爾德大學工作的吉蓮·本耐特和保羅·史密斯自1982年開始舉辦都市傳說研討會,並於1988年成立了世界都市傳說研究會(ISCLR, 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Contemporary Legend Research),協會雜誌《都市傳說》(Contemporary Legend)成為都市傳說及相關體裁研究的平臺,聚集了來自眾多學科的學者。

民俗學家原本往往從哲學和美學的角度對敘事文本的內容、形式和結構進行研究,受到其他學科特別是社會學的影響之後引入了語境化(contextualize)的方法,將文本與情境和意識形態聯繫起來進行考察。歐美民俗學家將都市傳說、謠言、流言等視為民間文學,並運用學科獨有的方法進行研究,取得了以下的研究成果:(一)從體裁學的角度進行界定,探討謠言的特征和其他相關體裁的關係;(二)運用田野調查的方法,搜集了大量原始資料,包括文本、文學影視作品、相關民俗志資料;(三)運用一系列民俗學成熟的方法和理論進行多角度的研究。

 

謠言作為民俗事象的文類屬性

如果我們拋開對於謠言這一文類的價值評判,單從文本形態的角度來考慮,那麼,謠言、流言和都市傳說都是當代的民間敘事,更準確的說,屬於“傳說”這一體裁。曾經擔任美國民俗學會主席的布魯範德在《北美民俗研究》中,將謠言( rumor)、流言(gossip)、都市傳說(contemporary legend)、軼聞(anecdote)、個人敘事(personal experience)等都歸入傳說一類。由於謠言和傳說在生產、傳播的過程中有許多相似之處,一些社會謠言理論可以被運用於傳說研究,反之,民間傳說的研究方法也可應用於社會謠言的研究。這些體裁具有傳說的共有規律:至少包含一個事件(cvent),內容上被認為是真實可信的,形式上較為自由,有地方化和合理化的特征。

謠言與傳說有極其相似的地方。布魯範德在對謠言和傳說進行比較之後,得出結論說:“傳說、謠言、軼聞、都與人們口常生活中據說發生了的、不尋常的、甚至奇異的事件有關。人們談論敘述這些事件,解釋這些莫辨真偽的奇聞異事,以通知和警示他人。其結構是鬆散的,每個版本的複述,都是講述者利用傳統因素再創造的故事。對於講述者和聽眾而言,傳說似乎是可信的,因為它們包含了兩個‘現實的因素’:某一可證的事實與‘通常信以為真的錯覺’。”謠言和傳說,往往都有“確認的慣用語”,如“這是我鄰居的故事”“這是我從一個朋友那裡聽來的,他認識當事人”“我在報紙上讀到過這件事”,諸如此類,謠言和傳說一樣,都與即時新聞同屬一類,因此在當代民俗中,大眾傳媒通常也會起到謠言(傳說)媒介的作用。

蓋爾·德·沃斯(Gail de Vos)進一步梳理了都市傳說、謠言和流言的定義、特征、分類以及它們之間的區別和聯繫,從語言文學的角度出發進行界定。都市傳說,“是在當代社會口耳相傳,被當作事實講述和展現的傳統變異的故事。它們在社會經濟的各個階層和群體內廣泛流傳”。流言,“是無意義的閑談、沒有根據的謠言、閑聊、有關個人或社會事件的難以控制的談話或書寫。被認為是沒有價值的、瑣碎的。流言傳達與人有關的信息,可以反映正反兩方面的意圖”。謠言是“一般的談話,傳聞或道聽途說。一般來說是簡短的、揣摩的信息,缺乏明確的敘事元素。主要是涉及個人的事件,也可以涉及很有聲望或很重要的地區或事件”。

謠言、流言與傳說這三種體裁之間有相似性甚至重疊之處,都是人們用於正式和非正式場合信息交換的工具。講述者和讀者可以藉此搜集信息、表達觀點、增加或者替換某些信息。沃斯歸納出三種體裁的相似性:運用明確的細節和對話加強可信性;包含非正常的經驗或實踐的內容;根據當代的情況發生變化,但是會從傳統和流行的民間信仰中吸取素材;具有傳遞信息和探究緣由的功能。

不過,三者也能夠從內容、形式和傳播方式等方面加以區分。從文學的角度看,流言、謠言和都市傳說最大的區別在於,後者是完整的故事,有細節和戲劇化的行為。流言一般透過既有的交流渠道在一個固定的群體內傳播,謠言則創建自己的流通渠道和群體;流言反映了一個群體的道德規範,而謠言則表達了一個公共的道德規範,流言比謠言更為無意識或自發;流言是未經證實的有關個人的訊息,謠言是未經證實的有關某事的訊息。舉個例子,“哦,另一個晚上,我老闆從內曼·馬庫斯買了一個配方,他差點氣爆了”,是流言;“內曼·馬庫斯一個烘烤配方要250刀”,則是謠言。在實際操作過程中有時很難將三者嚴格區分開來,而且講述者本人並不會加以區分。

不僅如此,民俗學家用動態的眼光看待這些活躍在人們口頭和口常生活中的文學,它們自身的產生和消亡、發展和演變,它們隨著時代、地點、語境等的不同而發生變化,考察它們在民間文學傳統中的生命史以及與傳統的關係。在口頭傳統中,三種體裁共存,而且可相互轉化。如果某一謠言或傳言只是即時性的,或者出現了極端的地方化,有可能很快就會從口頭傳統中消失,不過這種情況有可能是暫時的,當外在條件具各的時候,它們會再次活躍起來,從而在傳統中獲得持久的生命力。

謠言、流言和都市傳說之間可以相互轉化,謠言雖然在特定的時間段和地域內流傳,一旦具備了生長機制,如反映了某一公共的觀念和興趣,就會進入口頭傳統,彼此融合,成為傳說。民俗學家對謠言和流言的研究及更多是為了考察傳說這一體裁的起源和發展。但也有學者認為,真正能轉化為傳說的謠言和流言是非常有限的,只有那些帶有某些能夠固化為傳說情節的主題才具備這種可能性。而且關於同一內容的謠言、流言和都市傳說往往是共存的,大眾傳媒則是謠言和流言轉變為傳說和其他文學體裁的溫床。在1980年代,美國涌現了大量關於食品安全的傳說,如麥當勞漢堡中的蟲,肯德基里的油炸鼠、花生醬里的蜘蛛卵和可口可樂中的老鼠。在連鎖快餐急劇發展的年代,類似的謠言大量涌現,透過口頭和大眾媒介等多種渠道流傳。比如中餐館的油炸鼠反映了對大眾快餐或者異文化食物的擔憂和恐懼、內在的種族偏見和歧視、對女性走出家庭和遠離家務勞動的懲罰。在大眾媒介這個溫床上,簡單陳述事件的謠言最終發展成了有固定情節的傳說,並與口頭流傳的文本相互印證,以各種形式和方式存在於人們的口常生活當中。

謠言、流言、都市傳說和其他民間文學體裁,如歌謠、寓言、笑話、恐怖小說、神秘故事、閑談、UFO傳說,以及通俗文學和作家文學之間存在密切的聯繫,在內容、功能或者流傳方式上存在相似性,某種程度上前者以後者的形式存在和流傳。UFO傳說的傳播和發展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星際迷航》《星球大戰》《X檔案》等科幻影視的影響。青少年對各類的神秘事物和人類所不瞭解的時空充滿了好奇,受到影視作品影響後對這類事物顯示出濃厚的興趣,也產生了相關的謠言和傳說,反過來又影響了通俗文化。

 

 

傳統敘事母題在謠言研究中的運用

一旦落實到現實生活當中,傳說就和謠言一樣,反映的是以人為中心的各種關係:人與自然的關係(如動物傷人的傳聞)、人與人的關係(如盜竊傳說、社會治安事件)、人與物的關係(如關於新科技的謠言、食品安全的謠言),以及人與鬼神、信仰的關係(如邪靈傳說、恐怖傳說),涉及到了人們在當代生活的方方面面,反映了民眾當代生活中普遍關切的問題,伴隨著對未知事物的焦慮和恐懼。比如汽車傳說的流行始於1930年代的歐洲,以汽車的廣泛運用為背景;現代科技謠言的產生和流行是基於微波爐、洗衣機等家用電器的廣泛使用;食品安全傳說的產生是以食品工業的發展為背景的;邪靈傳說隨著西方社會信仰的削弱而興起;謠言和傳說中的受害者往往是女性,危險往往來自異文化,這反映了北美社會的性別和種族歧視。

布魯範德認為,不管一個傳言或故事聽起來是多麼的活靈活現、奇異怪誕,但一經尋根究底,其真正的民間特質就會顯露出來,與失蹤的寶藏、地下的財富、預言、幽靈、羅賓漢式的江湖英雄等古老傳說相似:“即使是‘消失的搭車客’這樣的鬼故事,其發生背景也由19世紀的馬車上轉到了當今的汽車裡,從而繼續散髮著故事的引人魅力。”但也有學者認為:“雖然布魯範德認為現代都市傳聞具有與古老傳說相似的傳播形式,其敘事結構、內在邏輯,以及我們稱之為‘母題’的這類傳統核心因素仍然保持不變。但在這些現代都市傳聞中,都市人的情緒已經逐漸喪失了那些積極向上的力量,剩下的只是焦灼與不安。都市傳聞事實上已經成了人們排泄都市情緒的下水道。”

部分歐美民俗學者借助在高校教學的機會,引導學生積极參与,對當代流行的謠言、流言和都市傳說進行了廣泛的搜集和整理,搜集的範圍涉及家人、鄰裡、朋友的口頭講述,以及報刊、雜誌等書面材料,還有廣播、新聞、電視等影視媒介。搜集往往是以個案研究的形式展開的,在材料整理和研究工作開展到一定程度之後,民俗學家會對較為流行的謠言、流言和傳說進行分類。布魯範德將都市傳說分為六個類別:經典的汽車傳說、“鉤子”和其他少年恐怖傳說、可怕的污染、屍盜、令人難堪的裸體、購物的噩夢。沃斯借用了布魯範德的分類並根據研究對象做了相應調整,分為七大類:科技產品傳說、食品安全傳說、盜竊傳說、動物傳說、對青少年的威肋的傳說、邪靈傳說、恐怖傳說。這些謠言看起來雖然簡短,卻擁有豐富的種類和多樣的組合。“傳統的謠言形態結合當代社會生活,不斷生產出各種各樣的新謠言。雖然謠言內容各不相同,但是,無論新謠言還是舊謠言,同類謠言的形態和結構卻表現出了驚人的相似,甚至還可能擁有相同的表述方式。”

“人們花時間講述和聆聽傳說,不僅僅是因為其奇異有趣的情節,更深層的原因是它傳達了真實的、有價值的、與自己息息相關的信息”,“都市傳說與電視臺等媒體有異曲同工之處:它們都死亡、傷害、綁架、悲劇、醜聞等。”相比較而言,民俗學家的謠言和都市傳說的範圍更為廣泛,涉及到了人類當代生活的方方面面,其中有的社會影響面大,有的只在部分群體內流傳,有的恐怖,有的幽默,有的訓誡,有的只是娛樂,比如兌獎謠言(集齊某種物品可以參與兌換,如瓶蓋、煙頭等,最後發現是假的)。民俗學家將謠言和都市傳說作為人類生活的一部分,作為認識人和社會的鏡子與視窗,這種視角本身就是獨特的。

 

 

謠言傳播的渠道及語境研究

謠言、流言和都市傳說,其傳播和存在的方式是多種多樣的,不僅以傳統的口耳相傳的形式在人群中流傳,在當代社會更是借助大眾傳媒、通俗文化和科學技術大範圍傳播,有了新的表現方式並產生與之相關的文本形式。舉個例子,隨著複印機的發明和不斷改進,複製大量的文字和圖畫信息變得簡單、便捷和高效,由此產生了大量相關的民俗,較為流行的傳說有:貼出愛犬走失的信息,並附上屬於一個無辜者的行動電話號碼,接著,這個無辜者的電話就被打爆了。

科技產品作為傳播媒介影響了謠言、流言和傳說的流傳以及相應的敘事風格。透過科技產品講述和傳播不同於面對面的交流,比如透過電話講述無法交流非語言的信息,複印機和電腦只能透過文字和圖畫的形式進行講述。電話和傳真的講述形式中,講述者和聽者之間的渠道是明確的,但是電腦和網路則不同,講述者要面對一批龐大、模糊、未知的接受者,這些都與傳統的講述形式存在很大差別。以報紙、雜誌、廣播、電視和網路為主的大眾傳媒甚至成為謠言傳播的重要渠道。互聯網自媒體提供了大量可閱讀的文本,大大擴充了講述者和閱讀者的搜尋範圍,提供了新的雙向交流渠道。此外,新的傳播方式對傳說的敘事結構和特征產生著重要影響,如以新聞為形式的謠言和傳說是書面報道式的風格,以事件為中心而不是依照時間發展順序組織講述,因此依照事件的重要程度降序排列來進行報道或講述;電視和廣播透過圖像或聲音傳播,也具有自己獨特的敘事風格和特定的觀眾群體。“中餐館的貓肉”在北美和西歐廣泛流傳,1991年8月10日的《埃德蒙頓日報》上刊登了這樣一則新聞“安大略伯林頓當地的一個中餐館已經承認他們出售貓肉——漢密爾頓虎貓。為了努力澄清這一謠言,中餐館將邀請20位虎貓足球隊的隊員及其家人享受一頓大餐……”。這一新聞開頭利用一則廣為人知的謠言作為廣告宣傳的開頭,其實也是流言傳播的一種渠道和方式。

對講述者、聽眾和語境及其作秀的研究是民俗學研究的重要視角。聽眾參與到講述過程當中,與講述者互為補充,形成對話,由此可能會形成新的文本。講述者的目的和看法會影響到文本的內容、形式和風格。作為職業的故事講述家,沃斯專門探討了謠言、流言和都市傳說的講述藝術,除了文本上的技巧,如簡明、停頓、作者特地的說明之外,面部表情和肢体語言可以加深聽眾的印象,語言的組織、聲音和腔調的變化、講述場景的選擇和氛圍的營造也是非常有效的手段和技巧。在講恐怖故事的時候為了達到最佳的講述效果,講述者往往選擇合適的時間和地點,一般是漆黑的夜晚,在荒蕪人煙的室外或野外;講述的過程一般以氣氛的烘托開始,然後講述者和聽眾共同參與故事的創作,故事和對話交織,一個一個的故事接連講述,由一個明確的結尾來結束。野營、露營等戶外集體活動是講述這類故事的最佳語境,此時的青少年遠離成年人和自己熟悉的生活,處在一種緊張、刺激同時又非常自由的一種環境中,具有特殊的心理狀態和生活狀態。

謠言、流言和都市傳說本身就是當代人生活的一部分,不僅僅作為文學的形式存在,也產生了與之相關的民俗活動,歐美民俗學者研究較多的是傳說的“操演(ostension)”、“偽操演(pseudoostension)”和“傳說之旅(legend trip)”。“操演”是“人們按照民間敘事中的主題和時間行事”,傳說透過操演變為事實,並透過操演不斷強化其可信性;“偽操演”則是“模仿已知敘事的基本情節使惡作劇延續”,如年輕人假裝殺人狂魔嚇唬朋友,人們模仿獻祭儀式等;“傳說之旅”指的是有組織(有時是自發的)前往一個偏僻地區的旅行,用於測試面對超自然現象的勇氣,主要是去墓地、地道、廢棄的或傳說中鬧鬼的屋子、偏僻的小道和橋梁,最理想的環境是漆黑、多霧的夜晚,如月圓之夜的午夜,夏季和初秋,特別是萬聖節前後。

年輕人中較為普遍的傳說操演和偽操演有:學習巫術而殺死或虐待動物;放學後貪玩失蹤,為逃避家長的懲罰而謊稱被綁架;萬聖節施虐,將大頭針、刀片等危險物品或毒藥等放入送給孩子的蘋果或糖果中;針頭事件,用針頭扎人,往往造謠聲稱針頭攜帶艾滋病毒。以上這些行為總是伴隨著謠言和恐怖色彩,但是,有些偽操演行為則無傷大雅,如“病危孩子的願望”這一謠言自1987年以來在美國和英國流行了數次,每次人們都熱烈積極地迴響,大體內容是一個病危的孩子希望能夠收到更多的明信片,打破吉尼斯紀錄,後來當地郵局收到了無數來自世界各地的明信片,但是因為地址錯誤無法投遞。

傳說之旅可以劃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在到達目的地之前,參與的人員講述相關的傳說,或者預先散佈一種謠言,往往聲稱是個人的真實經歷,烘托恐怖氣氛;第二階段發生在目的地,看看到底會發生什麼,最後的結果是參與者落荒而逃;第三階段是回顧,參與者匆忙逃離,逐漸恢復平靜後回顧發生的事情,完成一個敘事。這個敘事又成為這個傳說之旅的一部分,它將會在下次行為中再次被講述。傳說之旅依據謠傳中的恐懼對象,可以分為三個大的類型:冤死或慘死的靈魂,他們無法安息,常常到他們死去的地方遊蕩,如鬼屋、廢棄的居所、偏僻的橋頭等;一般死者的靈魂,他們回來懲罰那些破壞他們的墓地的人;可怕的人或生物,如巫婆、狼人、僵屍、盜屍者等,或者是瘋子,潛逃的精神病人。

傳說的操演、偽操演和傳說之旅都可視為謠言、流言和都市傳說這些文學的轉化形式,同時也是這些文學講述、作秀的重要語境,在實際的民俗生活中它們是不可分割的。對於年輕人來說,這些行為具各特殊的功能,是瞭解超自然世界的重要渠道,透過超自然的驚嚇來緩解壓力,作為一種反抗成年人權威的儀式,當然也具有相當的娛樂功能。

 

 

謠言的類型與異文研究

雖然對謠言、流言是否為敘事尚未取得一致意見,但這並不妨礙西方民俗學家使用民間文學的研究方法對謠言展開研究。民俗學家在廣泛搜集文本、科學整理的基礎上,從主題、類型等角度對它們進行分類,並且運用諸如母題和情節的考察,文本生命史的追溯,類型和亞型的分類與解析等方法對其展開研究。

布魯範德介紹的謠言或者說都市傳說類型計有31個,沃斯提到的則有大約有80個,法國民俗學者維若妮卡·坎皮儂·文森在她的《都市傳奇》中則詳細地分析了37個廣泛流傳在歐洲的奇聞軼事,其中為我們中國讀者所熟悉的有《都市下水道里的鱷魚》《攔路搭便車的鬼魂》《病危孩童的感人故事》《被偷走的祖母》《電焊工人的隱形眼鏡》《被微波爐烤熟的小貓》《消失在試衣間的年輕女子》等。

這些謠言或傳說多以當代都市生活為背景,經過數十年甚至更長時間的流傳,具有了較為穩定的故事情節和思想內涵。其中,《消失的搭車客》是歐美最為流行的都市傳說。現有資料顯示,在北美,有夏威夷、墨西哥裔美國人和納瓦霍印第安人的異文;在歐洲,有法國、德國和荷蘭的異文;在亞洲,有以色列、日本和蒙古異文;在非洲,有南非的異文。這些被傳得有鼻子有眼的都市謠言,全面展現了這一全世界最為流行的都市傳說的基本面貌。透過比較文本,同一傳說的眾多異文可以劃分為幾個有限的亞型,如《男友之死》有美洲和歐洲兩大亞型,故事基幹類似:一對男女的車子沒油或出故障停在一個荒涼或僻靜地方,男子下車尋求幫助,一去不返。女子留在車內,被奇怪的聲響驚嚇,第二天早上,車子被警察包圍,才發現男子被人殺死,弔在車子的。兩個亞型存在一些明顯的差異:美洲亞型中男女是夫妻或情侶,歐洲亞型中兩者則沒有明確關係;離開車子的原因一個是停在偏僻地方,一個則是沒油了;美洲亞型中男子被吊死在樹上,歐洲亞型中男子則被砍頭。這些差異性源於文化的差異,如在美洲對人處以私刑非常普遍,但是在歐洲用刀殺人則比較常見。

某些謠言、流言和都市傳說往往既是大範圍甚至是全球流傳的,同時也具有地方性,與某一個特定的環境融合。某一類型的傳說流傳到一個區域,往往會實現地方化,與其他地方流傳的類型表現出明顯的差異。在美國流行一些有關種族隔離的謠言和都市傳說,流傳到了具有類似問題的南非,生根發芽。其中一則在南非白人中普遍流傳,內容是:在某一個特定日期,黑人會武裝起來反抗白人,行為包括殺死遇到的白人,給自己的白人雇主下毒,侵犯白人婦女,接下來甚至焚燒白人兒童的學校,搶劫白人店鋪等。這一謠言在1961年南非警察殺害黑人的沙佩維爾慘案之後首次出現,之後每隔幾年就會爆發一次,對南非白人和黑人的生活都產生了嚴重的影響。這一謠言在美國則是說在特定日子,一伙英國黑幫將會在對手的學校展開撒旦的復仇。同一謠言流傳到南非之後,與當地的社會、歷史、政治環境,特別是種族問題緊密聯繫起來。謠言、流言和都市傳說在適宜的土壤很容易生根發芽,特別在流傳渠道如此多源和高效的當代社會,因此同一謠言、傳說會大範圍流傳,形成越來越多的地方性文本,進而成為固定的某一亞型。

無論謠言、流言還是都市傳說,它們都擁有一些固定的情節和母題,很多來自傳統的民間文學和書面文學,比如有關蜘蛛、蛇和短吻鱷相關的謠言和都市傳說。在基督教文化中,蜘蛛吸食人血,蛇往往被視為惡魔撒旦的化身,短吻鱷則被視為龍的替身,它們都是邪惡的表現。因此,在當代美國社會的民間文學中,這三種動物仍然是惡的代表,代表那些未知的邪惡力量,給人們帶來致命的傷害。當代流傳的這些謠言、流言和傳說不完全是當代的,它們與既有文學傳統之間存在明顯的繼承關係。下水道中的短吻鱷與歐洲民間文學題材“洞中的龍”非常類似,這類謠言和傳說與民間故事中的“屠龍故事”存在聯繫。還有“窒息的杜賓犬”,故事大意是主人回家發現自己的杜賓犬被噎住了,趕緊送往診所,後來發現家裡原來有賊,杜賓犬咬掉了賊的手指所以被噎住了。這類傳說明顯與傳統民間文學中的忠犬護主故事存在淵源關係。

 

 

小結:謠言研究是民俗學介入當代社會的一個入口

西方民俗學家的謠言研究不僅僅是多學科參與的謠言研究的一部分,也是民俗研究的一部分。從民俗學的學科發展來說,這些謠言研究有重要的貢獻:一是拓寬了研究的對象和範圍,二是借鑒學習了其他學科的方法,三是推動了與其密切相關的傳說學研究。從傳說學發展角度來說,謠言研究的意義在於:一是將傳說作為動態(dynamics)和過程(process),傳說與信仰、人、社會和生活的緊密聯繫;二是語境,除傳說本身的含義外,更要藉此認識個人、社區和社會;三是作秀的研究,包括講述者、講述方式、風格、心理研究等;四是傳說的類型研究;五是傳說的體裁研究,特別是有關文本的內部研究,如形式和結構的探討。當然也需要註意一些問題,如研究範圍的界限不能無限擴大,在研究中不能忽視傳說的敘事特征。謠言研究是民俗學研究的一塊試驗田,同時也是民俗學介入當代社會生活的切入口。

(註釋參見原文,《民俗研究》201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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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來源:《民俗研究》2016年第3期

    圖片來源: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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