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密集地落在河裡。聽到的聲音是雨滴打在窗玻璃上的,噼里啪啦地在耳朵里響。河流前面,越過一片秧苗正綠的稻田,就是那條公路了。此刻她正望著那條公路出神,因為大雨,公路上的車輛只剩下模糊的一團團移動的影子。不過唐回拐彎進來的話,在那個路口,她應該還是能夠看得清楚。雨更大了起來,幾乎是有些凶狠地打在她臉上,她不得不往後退了幾步,這樣就離窗戶遠了點兒,不過她不打算關窗,經過了一整天嚴絲密合的悶熱,才換來這場雨,她更貪圖的是吹進窗戶的這陣風,那股涼意就像是從童年裡吹過來的一樣,簡直天真得有些不像話。她到底還是走神了。他的車已經在門前停了下來,車門打開,她首先看到的是他的頭髮,他的頭髮軟塌塌地搭在額頭上,沒有脾氣,和他的人一樣,他沒有脾氣。她關上窗戶。

廚房裡飄著一股香氣,她聞出來,是土豆燉排骨的味道。唐回在切碎幾顆蒜,旁邊是洗乾凈的毛豆角,兩個番茄,碗里雞蛋已經打散了。辣椒、蒜、薑、八角在鍋里爆裂出香味。他是一個懂得做好一餐飯的人,一樣一樣地準備配料,做足每一個步驟,不慌不忙,不快不慢。這和她不一樣,他總是說她做飯太馬虎了,盡買一些腌制好的雞丁、牛肉,往鍋里一炒,幾分鐘端出一盤菜。他抱怨那些不健康,那時候她就會笑著指出他的啤酒肚,他也就只好無可奈何地笑。她的眼睛又落在了他的肚子上,他的啤酒肚的確是越來越明顯了。她嘆了口氣,把排骨湯從鍋里倒出來,給兩人盛了飯。他突然說,買了創可貼,忘車上了,你自己去拿一下。她伸出左手,食指上有一道來路不明的傷口,依然在疼,但是她不大記得。她看了他一眼,他依然在炒菜,說話的時候也沒有回頭。

她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在相依為命,畢竟只剩下他們了。

 

兩個人一人一筷地把桌上那盆涼拌黃瓜吃完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他們吃飯的速度一直差不多,他不喝酒,飯局上一瓶啤酒就會垮。也許是因為下雨,天早早黑透了。平常此時唐回還會出門散一會步,她有時候跟著去,有時候不去。她站起來要去洗碗,唐回突然嘻嘻笑著說了句我來吧,就速度地把碗抱到了水池裡。

他洗碗的時候他臂上的黑紗也隨著在晃動。他們腳上也還是縫著白布的黑色布鞋。已經三個月,他們誰也不提起父親,他也不問她,什麼時候可以回去工作。他每天出門上班,下班了買菜回家做飯,推掉每一次加班。她每天縮在家裡,不出門,打掃衛生,說很少的話,正常範圍內和他交流。她有時候覺得自己應該哭一場,在他面前哭一場,也許那樣就會好了。但是她慢慢也覺得,其實不需要那個儀式了,她在好起來,在自然地好起來,就像他一頓不落仔仔細細做好的晚飯那樣,在提醒著生活是在繼續。她想,也許他早就知道了,在十年以前,或者在更早以前,在他還是個少年離開家鄉一去不回的時候,他就把生命里會出現的一切變故都接受下來了,盡人力,再繼續。

她當然是在好起來,但是她站起來望一望,就看到了從前的生活,也看到了往後的生活。

她彎一彎左手的食指,創可貼上長出了皺紋。

“唐回。”

“什麼?”他轉過頭。

她的眼睛如果可以按快門,他轉頭的樣子也像是當時年輕的男孩。

“我今天去水果攤上買了荔枝。”她笑著說。她從雪櫃里拿出那個碗壁上畫著雜亂無章的荔枝樹的瓷碗,鮮紅色的荔枝沉在水底,一顆一顆,像清涼的晚風。

“哎呀,這個碗!”他眼睛亮起來。

 

那是他們在莆田的時候。那是七年前,他們剛畢業不久,他在公司里與上司一言不合,就辭了職,要跑到福建。她自然是要跟著去。父親根本不同意,親戚朋友里也一片反對聲。他們卻憋著一股勁要試一試。第一次去莆田是坐火車,近十二個小時,坐在窗戶邊上還不忘記看看車窗外陌生的山與湖,兩個人相視而笑好像根本也不懼,火車搖搖晃晃中入睡,醒來站在陌生的城裡,簡直如同在私奔。

在莆田租小房子,一點一點地添置簡易傢具。在一千公里之外那些質疑聲似乎也因為遠而不具備重量,他們其實過得快樂,一起在吃苦那樣快樂,但其實也沒有那麼苦,他工作很努力,畢竟有所背負,未來好像在緩緩展開。輪上周末一群年輕人在小房間里喝茶打牌,更多的時候和那些同樣來自外省的人一起跑出去玩,看異鄉的山水。只不過打去家裡的電話里,爸爸的聲音始終冷著,講到末了永遠是在問:什麼時候回來?她知道他也不過是因為心疼。不知道為什麼,表達愛意總是這麼困難重重。

那個瓷碗是他們有一次去漳州玩,見到了掛著一串串鮮紅荔枝的荔枝樹,他們吃到爽。後來看到有個賣瓷器的店鋪里可以自己塗鴉,他們就意猶未盡地在碗上畫滿了荔枝樹。

漳州是沒有再去。他們也再沒有見過荔枝樹。

他們在莆田待了一年。最終還是選擇回去,那時候父親已經不再打來電話,常常是姑姑打電話來,語氣里幾乎是在哀求了。最後幾天他們在房間里收拾東西,能帶走的東西根本不多,寄回去一部分,剩下一部分送人。直到那間房子重新又變得空蕩盪。

 

之後他們就在這個小鎮上穩定下來,他換過兩家公司,也是屬於正常調動,而她安安穩穩地待在這個小鎮的一所國小里,不動聲色地辨別一張張聰穎或者愚笨的臉,沒過多久也就厭倦了去擔憂他們的未來,畢竟大多數的未來是一樣的。

這些都是父親所滿意的,他在她最終願意去那所國小教書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自己功德圓滿,她甚至覺得父親還朝牆上母親的遺像瞥了一眼,仿佛他總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她其實從來不是有過多野心的人,也許父親是知道她這一點,知道什麼是適合她的人生。不過適不適合誰又說得準呢。選擇一樣就放棄另一樣。不過是這樣。另一樣是不是更好一點,她知道不能這樣問的。

但她甚至從未和唐回說起過,她常常夢見莆田,大概在回來的兩年內,莆田都很頻繁地出現在夢裡,那間屋子裡簡陋的傢具,電飯鍋的位置,電視機的位置,唐回自己敲敲打打弄起來的簡易書架,碟片盒子里任賢齊伍佰他們的唱片,現在誰還聽任賢齊呢?可是那時候,他們和那幫新朋友在家裡喝茶聊天的時候,放的歌常常就是《傷心太平洋》《浪人情歌》這樣的歌。說起來,閩南人真喜歡喝茶啊。可是他們染上那習慣,回來不久就又丟了。她甚至記得起,那兒的公車在用普通話報完站名以後,總會用台語再報一遍,那樣溫柔婉轉的聲音,像女人沒有骨頭。

也許她傷心的是,他們好像把年輕和屬於年輕的樂趣,都一併丟在了莆田。他曾經是喜歡唱歌的人,他在那間房子連吃飯的桌子都沒有的時候就去買了一個DVD,那裡面轉動著Beyond、任賢齊他們的歌,他拿著話筒不知疲倦地唱他們的歌,她覺得他唱得好聽,不過大多數時間都是他自己一個人在唱歌,她更喜歡出門去溜。也許是她覺得來日方長,她從不知道他如此沉醉的一件事情,在未來會被如此徹底地丟棄。這兩年她甚至沒再看到過他在電腦面前聽歌,當初為了追求音質買的高檔耳麥也只躲在柜子里吃灰。

這中間過去了好些年,他的音響時代,他的MP3時代,但最終就是這樣了。就是他車上廣播里在放《愛情買賣》之類的歌,他也不會想要去換一換。

那她呢,她的頭髮有時候長了有時候短了,她胖了一些但沒有更胖。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想知道那張臉上比悲傷更多的為什麼是平靜。她站在窗戶前面,希望等待的是九年前的莆田青年,因為買到一張新碟片,連敲門聲都透著興奮。

時間哪裡只帶走了父親。唐回不會知道,這些天里,她都在想這些。

 

這幾天她又開始做噩夢,前一個月,也許是因為徹底疲憊,她大腦缺氧一般地不去思考任何事情,每天睡眠量驚人,早上醒來時唐回早已經去上班了, 因為拉著窗帘,屋子裡依舊佈滿陰涼的昏暗,叫人分不清時辰,她有時候睜開眼睛,還來不及看一眼行動電話上的時間,就又睡了過去。而現在,隨著身體恢復力氣,大腦也開始不可避免地理解這些結果的意義。接受和理解之間,總是隔著一些時差。她想也許這是身體保護機制的禮物。

一年裡他們輾轉於這座城市的醫院,在悲喜之間疲於奔命,直到最後那個終場結結實實地落在他們頭上的時候,中間那些互相安慰的時刻就多少顯得有些自欺欺人。她像個不能長大的孩子一樣,把自己關在四面雪白的房間里。她不明白中間怎麼就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每天早晨出門,工作,下班,在這間房子里燒菜煮飯,然後他們突然就到了30歲,然後父親突然就老了。那麼多個日日夜夜平靜如水地從耳邊淌過去。可是又像是昨天,他們還是賭氣乘火車奔赴莆田的青年,而父親,也因賭氣在電話里一聲不吭。

沒有人弄得清楚到底應該怎樣面對這件事情,他們像扯線木偶一樣來來回回走得精疲力盡,最終那根線依然無可輓回地斷了,而他們身上卻依然被牽著線。她的沮喪也許是,他們身上還被牽著這根線。

那些夢短促而頻繁,她幾乎每隔幾個小時就要醒來一次。打打殺殺,荒野,大床上的蜘蛛,墜下樓梯,沒有任何支撐地在空氣里沒有止境地往下掉,不停地失重。她醒過來,一身的汗,旁邊有輕微的呼嚕聲,混合風扇的聲音,慢慢地令人安心。然後某天夜裡她突然想到,這些夢她全都在童年裡做過,而那時候,醒過來的空氣里,也是這樣輕微的呼嚕聲與風扇聲。只是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這樣下墜的感覺,叫做失重。

她沒有和唐回說起這些夢。她知道它們總會停止的。

 

唐回坐在沙發上,拿著遙控在轉電視上的新聞台。那些荔枝殼浮在水面上,看上去依然鮮紅而冰冷。 碗壁上的荔枝樹彎彎扭扭,他們卻忘記還要畫上荔枝。唐回那驚喜的一聲過後,就沒有再說什麼。她也已經習慣,他性格裡的沉默在這些年裡越發顯山露水,在更早一些時候,她曾試圖挑起一些話題,比方說聊一些學校里的事,她班上的那些孩子,比方說她聽到今天有幾個學生在議論她身上這件裙子好看,比方說她今天又被哪個孩子蠢哭了。她曾認真地對唐回講,每次她遇到那些腦子怎麼也轉不過彎來的學生,特別是女孩子,就會很難過,擔憂以後的學生生涯那麼長,在具備一定程度的自我意識以後,她們會怎樣不開心。

唐回每次都是哈哈大笑,笑她的多慮,“就是青春期,生活也不全部是讀書嘛,還要談戀愛的嘛,還要打游戲的嘛,樂趣可多啦,不會讀書算什麼,像我......”“你他媽半個小時就能做完一張物理卷子的人當然不知道個中苦楚!”她總是這樣子打斷他。她記得高三的晚自習上,她開始馬不停蹄地走神,半個小時也看不完一道物理題目。那時候唐回自己做完了作業,就跑過來坐在她旁邊,幫她一道一道地理清楚那些比星象更繁雜的物理條件,唐回的思路非常清晰,那些在她眼裡要花很多力氣才能理解的概念,在他那裡總是顯得理所當然,順理成章。

他曾經就像那些天生聰明的男孩子一樣,一邊瘋玩一邊擁有足夠優秀的理科成績。現在偶爾他嘻嘻笑起來的時候,她還是能看到當年他瘦而貪玩的樣子。她想她也是一直喜歡理性思維的男生的,也許是因為自己常常弄不清楚事情,常常兜圈,她喜歡他們的說話方式,做事方式都有跡可循。都有答案。不像生活,她記得有個美國作家寫過,生活里不是沒有答案,就是答案太多。但是啊,但是生活不是一道數學題,不是每次只要解決問題就好。有時候創可貼的作用,在於提醒傷口。

她轉過身看著他,他還是百無聊賴地看著電視機,那播放著異國他鄉的森林火災。她突然就覺得這種方式充滿了暴力,連他這樣坐在這裡都是一種暴力。人們都在彼此施暴,說話的口氣、衣著、手勢,連沉默也是暴力。她沒有必要受著,她沒有必要餘生都受著。

她望了他一眼,他看上去有些昏昏欲睡了。她站起身,把荔枝殼倒進垃圾桶里。她把剩下的荔枝放進雪櫃的時候,看到他買回來的排骨還剩下一半,玉米也還剩下兩根。它們像是這些年裡每一個共同度過的日子一樣厚厚重重地在她心上壓下來。然後她叫他的名字。

“什麼?”他抬起頭來看她,臉上是一種大惑不解的表情,似乎打擾了他看森林火災是一件不能理解的事情。她知道,當她說完她接下去要說的話時,他臉上就不是這種表情了,他也許只會問一句“你決定好了麽?”不過,他倒不是說的這句,他問要去多久。

“五年。”

“我看過抽屜里你那張申請表了。”

“我知道。”她並不知道。

“貴州到這裡兩千公里。我還去看過地圖。”

“嗯。”她覺得他要像個小孩子了,他臉上那種男孩子般的傷感真是說籠罩就籠罩下來了。不過,她無可奈何地想,不過我總不能靠你的心血來潮來生活呀。

“其實你猶豫了也挺久的。我每天回到家裡,每一次你沒有說,我就當過去了一天。我以為這樣一天一天地。我以為我就留住你了。”

“我很早就不快樂了。”她不去看他的臉,她不知道為什麼她要傷害這個給她買回創可貼的人。她不知道這樣是因為不愛,還是因為愛。

“這些年留住你的是爸爸吧。”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幾乎是有些恨起來了,為什麼要說的這麼絕呢。她想他一直都是知道怎麼去傷害她。這樣真好。

這樣就不是誤會一場。

怎麼可能是誤會一場呢,怎麼可能用十年來誤會一場呢。她觸動嘴巴笑了笑,眼淚就落下來。

他嘆了一口氣。

“什麼時候走?”

“下星期。”

“支教好不好帶家屬的?”

“......”

“走吧,去睡了。”

她跟在他身後,她早就知道,從她打開車門的時候就知道了,他們吵不起來。

在卧室門口,他去按開關的手突然縮回來,摸出行動電話,手電筒筒在黑暗裡照出一道光。他轉過頭說,你還記得這些塵埃在做什麼運動麽?那一道照出的光里,那些細小顆粒在一刻不停地翻轉自己,翩翩起舞。高中那些白熾燈下的夜晚,他坐在她旁邊,向她解釋布朗運動。她記得是因為他當時說了一句好美。

“我一直都覺得,能夠纏綿的,其實是塵埃。”他註視著那道光說。

然後他打開房間的燈。

本文刊載於《青春》2017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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