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總問我愛不愛徐志摩,你曉得,我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我對這個問題很迷惑,因為每個人總是告訴我,我為徐志摩做了那麼多事,我一定是愛他的。可是,我沒辦法說什麼是愛,我這輩子從沒跟什麼人說過我愛你。如果徐志摩和他的家人可以稱之為愛的話,那我大概是愛他的吧。在他一生中遇到的幾個女人裡面,說不定我最愛他。——張幼儀自述

我對張幼儀這個名字的初印象,和大多數80後一樣,來自黃磊、周迅、伊能靜等人主演的那部《人間四月天》,我為劇中徐志摩和林徽因的愛情所打動,以為他們是愛的深入骨髓的靈魂伴侶,糾結於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之痛,對徐志摩拋棄髮妻張幼儀的事實無甚感觸,甚至要為他鼓掌叫好起來。

畢竟,他是第一個敢於吃螃蟹的人,為了追求愛情,勇敢地結束一段舊式的包辦婚姻,真是進步的很!

我心裡早就將劉若英扮演的幽怨、怯懦的張幼儀視為舊式女性的標本,將她和魯迅的原配朱安劃歸到了“你那麼落後守舊配不上他們活該不被愛”的陣營中去。


但我看了張幼儀晚年口述,由其侄孫女張邦梅記錄整理的回憶錄《小腳與西服》之後,才深刻地發覺:電視劇誤人啊!張幼儀並不是朱安那樣不思進取失去自我的舊式婦女,而徐志摩在婚姻生活中的所作所為,和“新”也扯不上關係。

張幼儀在和徐志摩離婚多年之後,和陸小曼吃過一次晚飯,胡適同時邀請他們三人前去做客,問她是否在意。張幼儀欣然應允,當時她的心情是複雜的,她想她一定要去,一來不能墮了志氣,二來也想讓徐志摩和他的新妻子看看,離婚後她有了多少進步。

在席上,張幼儀看到陸小曼確實很美,說話的時候在場的男士都為她神魂顛倒,她親昵地喊徐志摩“摩”和“摩摩”,他也親昵地叫她“曼”或“眉”,他的態度是那麼有耐心又那麼尊重她,絲毫不介意旁人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張幼儀看在眼裡,心裡浮現的不是要上去打死這對狗男女,而是想起和徐志摩相處的時候,他對她說話的樣子總是短促又草率,他從來不看她的眼睛,就像屋子裡沒有她這個人存在。

甚至在他們剛結婚的那段時間,徐志摩儘管第一天夜裡就和她行了周公之禮,而且頗為沉迷其中,但是他從不對她說一句話。雲雨之後他偶爾會憤恨地在她面前嘆氣,張幼儀感覺,他是在埋怨自己明明想要擺脫她,卻敗給了她的肉體,不由得暗暗發笑。

那天晚上張幼儀冷眼旁觀這兩人旁若無人地秀恩愛,她的話很少,卻不能迴避自己的感覺,“我不是個有魅力的女人,不像別的女人那樣。我做人嚴肅,因為我是苦過來的人。

她在那晚頓悟,徐志摩漠視她、不愛她、和她離婚,同她這個人是新是舊根本沒關係。

張幼儀總以為自己不如他進步才被他嫌棄,一直拔腿往前沖想追上他,可就算她做了東吳大學的德語系教師,做了上海女子商業儲蓄銀行副總裁,創辦了上海雲裳服裝公司做了總經理,引領了當時上海乃至全國的摩登潮流……徐志摩不愛她還是不愛她。


即便當時的陸小曼整日卧在鴉片塌上和情人兼票友翁瑞午一起吞雲吐霧,一天真正的婚姻家庭生活也沒能給過徐志摩,還為了公婆不小心吃掉一塊她給翁瑞午留下的火腿而撒潑大吵氣走二老,但是徐志摩還是愛她,為了供養她而疲於奔命。

陸小曼有多新潮呢?不孝公婆是新潮?不買菜做飯料理家務是新潮?情人公然住到家裡驚世駭俗的三人行是新潮?徐志摩嫌棄張幼儀“舊”,可張幼儀沒有染上鴉片癮,且不像陸小曼從來沒出去做過事天天待在家裡,但陸小曼人美且媚,具有張幼儀不曾擁有的女性魅力,就足以讓徐志摩死心塌地。

什麼新女性舊女性,只不過是嫌她不美罷了,卻硬要給自己的始亂終棄安上反封建的進步帽子,怪不得晚年的張幼儀評價徐志摩時最常說的一句話便是:文人就是這德行。

張幼儀於1900年出生於江蘇省寶山縣(今上海市寶山縣),比林徽因大四歲,比陸小曼大三歲,也是當地的望族之後。但是她的父母不如林、陸二人的父母開明,早早將女兒當做新女性培養,她差點就被母親纏足,還是兄長拼命懇求才得免。

張幼儀是那個年代典型的站在新舊兩個時代門檻上的女性,她既嚮往新生活新思想,又深受傳統思想的熏陶,以孝義和責任為自己的人生準則,這也是為什麼她在離婚後還要買房贍養公婆、作為當家主婦操持婆婆葬禮、幫徐志摩還債,以及在徐志摩死後策划出版台版《徐志摩全集》,還按月給陸小曼家用的原因。

她自我意識的覺醒是漫長而曲折的,而且多少要拜徐志摩的冷酷所賜。她對張邦梅說:我要為離婚感謝徐志摩。若不是離婚,我可能永遠都沒辦法找到我自己,也沒辦法成長。他使我得到解脫,變成另一個人。

由於家道中落的緣故,父母只供得起她的八個兄弟去上學,她們四姐妹只在早年間接受了私塾教育,還是她拼命爭取,才在12歲時和大姐一起到蘇州第二女子師範學校上學,她想成為一名教師。但是很快,她的學業就不得不中斷,因為大姐的八字和徐志摩不合,排行二姑娘的她作為預備隊員與大她四歲的徐志摩訂婚了,15歲便與他完婚,這也使得張幼儀畢生遺憾自己未能接受系統的教育。

不過她和徐志摩的婚事並非高攀,而是下嫁。徐家不過是富商,但張家卻在政經兩界都頗有人脈勢力。

張家八子四女,幾乎個個都是民國時期叫得出名號的人物。她年幼時二哥四哥已經在國內外小有名聲,二哥張君勱是著名哲學家和政治活動家,並創辦了民社黨,是《中華民國憲法》的主要起草人之一,被稱為“民國憲法之父”,徐志摩想要拜梁啟超為師,還要借助大舅子的關係;四哥張嘉璈歷任中國銀行總經理、交通部部長、鐵道部部長、中央銀行總裁等職,在全面抗戰處於十分困難的1937年至1942年,他領導完成新建鐵路達1000英里,滇緬公路便是他在任時修築完成的。


△1919年,中國歐洲考察團在巴黎的合影(左二為蔣百裡、左三為梁啟超、左四為張君勱)

四哥在擔任浙江都督秘書的時候視察當地學校的時候發現了頗有才氣的徐志摩,想與徐家結親,徐志摩父親的回覆很簡單:“我徐申如有幸以張嘉璈之妹為媳。”兩人無論從身家還是名望來說都是門當戶對,張幼儀的兄弟們都認為徐志摩定會是個好丈夫。

張幼儀婚前曾經天真地以為,她可以和徐志摩這個哥哥們幫她挑選的乘龍快婿一起上學,兩人共同進步。她甚至幻想過很多次,她該和徐志摩談論些什麼話題好顯示自己的見識,她在家裡經常和兄弟們談論國家大事,不是那種沒有見識的小腳女子。

但是,徐志摩從來就沒有給過她這個機會,他不想瞭解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一點也不想。百思不得其解的她多年後才從佣人口中得知,徐志摩一開始就不喜歡她,訂婚前看到她照片的時候把嘴角往下一撇,用嫌棄的口吻說:“鄉下土包子。”

鄉下土包子五個字,就是徐志摩對她的全部認識,也是他對她命運下的判詞。


我之所以看不上徐志摩,就是因為他不愛她,卻毫無心理負擔地和她行夫妻之事,只為早早讓她生下兒子好換來他這個父親的自由出國留學。其人品與魯迅先生一比便知高下,魯迅母親幫魯迅定下朱安這個兒媳的時候,魯迅就寫信給母親讓她放足而且要供她去上學,是朱安不接受。至於和朱安成親,也是母親詐病騙他回來的緣故,魯迅卻一輩子一個指頭都沒碰過她,為了抑制欲望,冬天也穿單褲用冷水洗澡……

可徐志摩呢?他全盤新式思想,卻根本不敢反抗婚約,乖乖地聽從父命與鄉下土包子結婚。如果說在硤石老家他被逼與張幼儀同房是情有可原的話,那麼張幼儀去英國找他,他在已有離婚念頭並且深愛林徽因的情況下,怎麼仍與張幼儀同房?那時還有人逼他嗎?

她坐了三個月的船到馬賽港,在人潮洶涌的碼頭上一眼看到了徐志摩,原因說來卻如此凄涼,“雖然我從沒看過他穿西服的樣子,可是我曉得那是他。他的態度我一眼就看得出來,不會搞錯,因為他是那堆接船人當中唯一露出不想在那兒的表情的人。△徐志摩帶她到洋裝店買了新衣,去照相館照相寄回給父母,讓他們相信“夫妻二人琴瑟和諧”。

徐志摩在劍橋上學,將張幼儀安頓在小鎮沙士頓,她希望能繼續求學,然而徐志摩請了一個女教師來教了她一些簡單的英語會話就沒了下文。她的生活全被操持家務料理三餐給占據了。

沒過多久,她發現自己再一次懷孕了。徐志摩聽了立刻命令道:“把孩子打掉!”那個時候的打胎技術並不發達,打胎甚至意味著喪命,當張幼儀惴惴不安地對徐志摩說:“我聽說有人因為打胎死掉了”的時候,徐志摩則近乎嘲諷般地對她說:“還有人因為火車事故死掉呢,難道你看到人家不坐火車了嗎?

你覺得徐志摩渣嗎?更渣的還在後面。

人生地不熟的張幼儀沒有將孩子打掉,在徐志摩有天晚上崩潰地尖叫“我想離婚!”之後,他消失了,將張幼儀一個人扔在沙士頓的小屋裡幾個禮拜不見蹤影,獨自一人身在異國他鄉的張幼儀幾次想要自殺。最終,徐志摩派自己的朋友來給張幼儀送個口信,單方面宣佈:“徐志摩不要你了。

張幼儀寫信給在巴黎的二哥說明一切,二哥的反應卻是:“張家失徐志摩之痛,如喪考妣。”我能想象當時張幼儀的絕望,明明她是被拋棄的那個,但是她的兄弟卻認為她做得不好,才讓他們失去了這麼一個才華橫溢的妹(姐)夫,她的八弟張嘉鑄,也是張邦梅的祖父,盛裝參加徐志摩與陸小曼的婚禮,臨終前叮囑張邦梅不要在書中譴責徐志摩,還留下遺囑要別人在他喪禮時朗誦一首徐志摩的詩。

她在柏林孤零零地生下次子彼得,徐志摩寫信說要離婚,信中隻字未提孩子,也沒提他在沙士頓離家出走不顧妻子的事,她想,他連親自在我面前提出離婚的勇氣都沒有,她答應離婚,要求是“要親自見徐志摩一面。”


她見到他的時候,他恐懼的不得了,他的四個朋友在客廳圍著他走來走去,一副要保護他的樣子,就像張幼儀是什麼洪水猛獸一般。她說:“你要離婚那很容易,去信讓我父母批准這件事。”他急躁地搖頭:“林徽因要回國了,我非現在離婚不可。

這是張幼儀始終不把兩人離婚當做壯舉的原因,徐志摩不是第一次提出要離婚,他出國前夕就跟她說自己要做中國第一個離婚的男人,然而他沒有做,出國後也沒有做,甚至還和她孕育了次子。他在信中冠冕堂皇地寫他的勇氣和理想,其實不過是想要求得佳人芳心,才如此情急。

她甚至想過,如果他心儀的女子甘願做妾,他恐怕也就提不起離婚的心了。所以她明白,他要的自由,不過是自私而已。

徐志摩打從開始就看不起張幼儀,覺得她土氣,配不上念洋學堂、讀洋文、寫洋詩、穿西服,滿口自由理想愛情這些大詞兒的他,他以為自己追求自由戀愛,和包辦婚姻一刀兩斷就是絕頂的新派,但他一生都在享受舊家庭的庇護和資助,甚至在離婚後還以責任為由懇求張幼儀代替陸小曼履行兒媳的義務。

他倒真的好算計!既不放棄舊式家庭的好處,又惦記著新式生活的隨心所欲,說到底,他只不過是打著進步的旗號,掩蓋自己的卑劣與自私罷了。

可憐張幼儀成為徐志摩標榜自己新潮的道具,他無力去反抗比他強大的家長,就拿比他弱小的她來當靶子,在她同意離婚的時候還要洋洋得意地對她說:“你張幼儀不想離婚,可是不得不離,因為我們一定要做給別人看,非開離婚先河不可!”

他們都是舊式婚姻的犧牲品,但是徐志摩從來不曾為她設身處地的考慮過,無辜的她被拋棄後該如何自處?他們簽字離婚之後,徐志摩去醫院看過彼得一次之後就宣告消失,離婚協議書上說的五千元贍養費一個字兒沒給過。他甚至沒有問過,孤身一人在柏林的張幼儀帶著孩子該如何活下去?

張幼儀說,我一直把我的這一生看成有兩個階段:德國前和德國後。去德國以前,我凡事都怕;去德國以後,我一無所懼。

丈夫的拋棄沒有打垮她,幼子彼得的夭折沒有打垮她,梁實秋在《談徐志摩》一文中評價張幼儀:“她沉默地、堅強地過她的歲月,她盡了她的責任,對丈夫的責任,對夫家的責任,對兒子的責任——凡是盡了責任的人,都值得尊重。”

她在成為“棄婦”之後,用了幾十年的時間成為思想獨立、經濟自由的新女性,她用自己畢生去證明,一個人不必像徐志摩那樣做出驚世駭俗傷害他人的舉動,也可以達到傳統價值觀與新式思想生活的平衡。

她“新舊交錯”的一生中,對父母公婆盡孝,對丈夫盡到了做妻子的責任和義務,培養了優秀的子女後代,開創了成功的事業成為無數民國女子的榜樣,又懂得及時收手,解放後再婚享受到了正常的婚姻家庭生活,晚年在大洋彼岸子孫繞膝安度晚年。這樣的一生其實根本不用旁人可憐,倒是極讓人佩服。

想想也是可憐可笑,我們一直認為是新思想新生活的代表徐志摩,骨子裡仍脫不了舊式文人的自私與鄙陋,他們恃才傲物,鄙視世俗生活——然而也離不開,他們眼高於頂總覺得自己非常的了不起,他人皆是蠢貨濁物。

殊不知,評價一個人的高低,一要看他的錢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二要看他擇偶交友的水準,三要看他私底下對待比自己弱小的人是什麼態度。

就這三個標準而言,徐志摩無疑都落了下乘,他傾心相戀的兩個女子思想涵養上未必高過張幼儀,個人事業更是沒法比,幾個人都把自己的私生活過得男女關係一團糟最終不得善終,做人的水平比之“鄉下土包子”都差遠了。

也就怪不得梁啟超在徐志摩和陸小曼婚禮上怒罵徐志摩是渣男,他說:“徐志摩,你這個人性情浮躁,所以在學問方面沒有成就;你這個人用情不專,以後務必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梁啟超看人多準,果然今時今日的大詩人徐志摩,文學史的價值遠多於文學價值了。

說到這裡,難免有徐志摩迷妹惱怒,《小腳與西服》一書出版時就曾有人歲本書對徐志摩的形象可能造成的傷害提出質疑,張邦梅則說,她只是記敘了張幼儀的故事和感受,讓這個在徐志摩主視角里永遠沉默的鄉下土包子也有講話的機會,這才公平,不是嗎?


關於我:

我是識裝的唯一撰稿人和運營李小丟

娛評人,摩登史寫作者,專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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