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不想一下子就要變成什麼,

這些全部都不重要,

還在演戲

就很開心了。

劉亦菲:年輕如朝露 年老如地球

採訪、撰文:呂彥妮

劉亦菲有一個下意識的習慣,以前她自己也不曾發覺。一旦談論或者思考一件事情入了神、極度專註的時候,她都會用手揪自己的嘴皮。

和《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劇組的主創們第一次一道開會詳談角色時,一個視效導演註意到這一點,幾個小時的會議結束下來告訴她,「茜茜你的嘴,有點流血了......」

事實上,那次會議的前一天,她還在浙江千島湖的深山裡,前一個戲剛剛殺青,她連夜收拾好行李天一亮就回了京,直接拖著行李去開的會。那場會議開得漫長、具體,隨著談論的深入,劉亦菲內心漸漸生出些許劍拔弩張。結束之後回家的路上她發了一條微博:「對於新的創作,我不會選擇走捷徑,尊重自己的初心並沒有什麼值得反思的......」

時隔一年之後,她還清楚記得自己那天到底是在堅持什麼。面對一個角色,她當然可以按照周圍人的期待,給出一個精準而沒有異議的塑造方式,或者說,程式化、臉譜化,這並不難。但是,那種“沒有問題的作秀”,讓劉亦菲覺得「害怕」。

「那樣演完了,然後呢?」

1.

那天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創作會,劉亦菲努力想要做的事情無非是,告訴眾主創,我們可以有很多條路接近和尋找到那個角色,方式不止一種,哪怕那方式並不是完全安全的,也值得試一試。所謂藝術創作,不就是允許有很多「小孔」出現嗎?好的作秀,並不是只有「精準」這一種標準。

她準備了很多想法和靈感,想要去和大家碰撞,想要告訴一起合作的伙伴,自己不想在創作之初就被任何東西束縛住了,一些形容詞或者人們腦子裡固化的觀念。「你們喜歡的,我可以給;但是萬一我要給你們的東西是不一樣的,萬一你們也喜歡呢?」可她終究是一個專業的演員,不是一個能言善辯的演講者,所以那天她覺得略微焦急,是因為發現很難只用言語表達清楚自己。如果是在拍攝現場,事情會容易很多,她可以直接給導演多來幾條。

就這樣,即使溝通幾度出現壁壘或溝壑,她還是沒放棄。

在作秀這件事上,她堅定地「避免卑微心」出現,執意要有「自己的光芒」透射出來,那是獨立思想和意志的體現。「如果還沒有進入一個角色的時候,你就被各種各樣的聲音帶跑了的話,是,很好,你非常乖非常棒很專業,但那還是你自己塑造的角色嗎?」

所以到此刻她敢心緒平穩地說,自己是「對得起這個角色」—即是《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里的白淺,一個具有神話色彩的角色,一條九尾狐,一個痴情少女。

2017 年到 2018 年間,不出意外,劉亦菲會有幾部電影和大家見面。《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二代妖精》……,《二代妖精》是個喜劇,她接下來的時候並不知道,以為只是有一些幽默元素,沒想到最後變成要拍一部純喜劇,「這樣也好,沒想到這麼早就能有這樣的機會,碰到了,就感受一下。」在她心裡,沒有一個明顯的類型區隔,這個是動作戲,那個是文藝片,沒有。動作戲要卯著勁兒拍,喜劇就可以省力了嗎?她不敢抱著一絲一毫不嚴肅的態度。

「這個角色並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是好笑的,所以才好笑。人並不需要刻意營造喜感,越不營造,才越好笑。」

幾次見劉亦菲,說真的,都沒太看出她身上有「喜感」,言談間的氣質,總是深與沉占多數,是深與沉,不是深沉。講話的語調基本維持在一個節奏和起伏內,甚至很難看到她有什麼大的情緒波動,即使是用「外界對你的誤解」這樣的話題來有意刺她,她都是千帆過盡的自然以待。偶爾會笑,也總是帶著自嘲的滋味。她會說自己記性很差,有記者問她上一年的收穫云云,她腦子一片空白,「我去年乾什麼了?」她還說要好好反省,不工作的時候就整天賴在家裡,「眼神空洞地度日」、「特別二」。言罷自己笑自己,就算是我所見過的,她最放鬆開朗的樣子了。

所以很難想象,那種需要解放天性的喜劇,她怎麼演。「你去看電影吧,我也不確定會搞笑,但是我的目的也真的不是去搞笑的,而是去體驗的。體驗角色,去體驗這個角色為什麼有這樣的狀態,這個本身就是很值得去探索的。」

2.

如上所說,劉亦菲坦言自己記性不太好。後來她看過一本解說心理學的漫畫,裡面說人的記憶有很多類型,有短時的,有長性的。她放下書想,使勁兒想,拍戲時候的記憶努力召喚一下,是可以想起來的,但是平時很多瑣事,卻怎麼也提取不出來。想到這裡,她一下子很慌張,「我是不是還活在當下?我是不是已經沒有資格聊自己的過去了?」

去年五月採訪時,我們曾就一個字眼探討了許久,這個詞是「警覺」,那幾乎可以被稱作上一個階段劉亦菲生活中的某種底色,是這個美好的皮相之下不被人瞭解的另外一面。人須得在各種各樣的契機下覓到喚醒自己的微光。如果外部世界不能照亮你,就要想辦法從自己的內部精神里去找尋。

「人好像很難因為一個外力去改變,如果你自己不想改變,那誰都改變不了你,除非自己有意識地想去尋找,或者是想體驗什麼狀態,想整理一下工作方式,這時候你才會真的去改變。」

去年她一直在讀一本叫《鹿智者的心靈法則》的書,隨身帶著去了很多地方,慢慢讀,慢慢想。也曾在接受採訪時將其間一個經典而本質的問題拋給過提問她的記者:「你是誰?」關於這個問題,書中給出過這樣的回答:「暗夜裡的一道月光;年輕如朝露,年老如地球。萬物在我之內,我亦在萬物之內。你我之間的唯一不同,是我活在神靈的擁抱中,而你,才剛開始蘇醒。」

昏睡和蘇醒,想來是生活中一個最常見的往複。它存在於日常,也沁潤在心智的變幻間。劉亦菲不動聲色的表象下,其實一直保持著一種激流的動蕩感。因為「醒來」過,所以更知道沉淪和混沌是什麼感覺。

這個時候,就可以回到文章起頭的那場關乎作秀的討論了。她為什麼不要只是被動地聽取別人的意見,而非要自己繞那些「彎路」,去找更多的資料,提更多的問題,尋找更多的可能性,因為如果你懶惰,直接把別人的要求拿過來執行,你會很輕易就被帶跑。「我不是不尊重權威,相反,我很尊敬,但是我更尊重自己的創造,避免被權威引領,變得懶惰。」

我既而問起人在堅持自我時不得不面對外界現實時產生的一些矛盾,她答:「弗洛伊德的書我還沒有看完,看完之後我再解釋,會比較好。」

她說這次見面採訪前夜,她仔細梳理和思量了一下近期自己的所感和靈感,每一次相談,她都希望能聊出一些有營養的內容,不要那麼無聊,也不要那麼晦澀。談話,也是一種經驗,日常和朋友在一起,會時有慵懶,很少能激發出什麼。採訪也會讓你警覺嘛?「是的,我會先自己問自己一些問題,希望能給到你一個負責任的答案。」

幾次相見,發現劉亦菲身上那股氣力總是在,說是倔強也好,或者元氣。我們窩在影棚角落的小房間里,她把自己圈在鐵皮椅子里,聊到最後,我也發現,她開始不自覺得揪起自己的嘴。我想起上次相見時她說,十幾歲被推到這個行業里的時候,自己總在「假裝」—假裝做一個懂事的大人。身邊一起工作、接觸和麵對的,都是大人,她有樣學樣,覺得那樣就是成熟咯。後來漸漸意識到,那樣的「扮演」並沒有帶來什麼絕對的意義。她才一點點放鬆下來,允許自己犯一些「錯」,做一些沒有正確答案的事情。

她是並不多見的那種,你可以和她深聊作秀的年輕女演員,可以聊得很細,提出一些具體而尖銳的問題,並不是拷問,其情更接近於是一種探討。她說喜歡聽到拍攝現場導演喊「預備,開始」,這是兩個特別有「魔力」的詞,自己的狀態就在這兩個字眼被喊出來之後一下子聚集了「會特別的警覺,清楚到自己是在哪。」逢一些重場戲,她總在「預備,開始」之前醞釀完成將註意力收緊,收得越緊,最終放出去的東西越有能量。

她也不怕作秀的時候會失控,甚至覺得允許自己失控的演員才是真正有水準的。有的導演會說,你不要怕演「過」了,不要收著,就演。她覺得這樣的要求很有意思,那種現場自己和對手都「火起來了」的作秀,她也經歷過,和對戲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失控,不會讓你覺沒安全感嗎?「不能要安全感,就是要活生生地給到觀眾看。比如這段戲是殘忍的戲,你中規中矩地演,觀眾才不會覺得殘忍,他們看得出來,你只是在演一種殘忍。」

INTERVIEW

你怎麼看自己和每一個角色的關係?

演員跟電影、角色的關係,從某個面上來說,是自己跟自己的關係。在演戲初期的時候,我認識的電影就是我認識自己的印象。我現在對自己的意願是,我要自己面對每一個角色的時候,都不能迷茫,即使角色本身是迷茫的,我也知道她為什麼迷茫。

在作秀當中,你更相信靈感靈光乍現的東西還是你相信那些勤勤懇懇,一筆一划去塑造一個人物,哪個讓你更踏實?

其實當你開始一筆一划、勤勤懇懇,你就會遇到靈光一現。無論怎麼創造,都不要偏離那個原初的軌道,不和自己心裡的念頭背道而馳。

如果在拍戲過程里遇到自己情緒不好,你會怎麼調試?

我拍戲的時候,其實特別有意識地保護自己的情緒,意識會很警覺。其實難的並不是你生活里遇到不開心的事,然後要去拍一場開心的戲。更難的事情是你遇到不開心的事情了,還要去拍那些痛苦的戲,更麻煩。戲中的任何一種情緒都是擠不出來的,必須得把自己放到一個平和的點上,完全放空,才能飽滿。

外界對你的誤解和偏見,會傷害到你嗎?

基本上我不相信人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你要覺得自己老是受傷害的話,你可能真的會這麼覺得,但是如果你知道自己在乾什麼,而且不要追求一定不受傷害,或者一定要給人認可的話,就順了。我現在不想一下子就要變成什麼,這些全部都不重要,還在演戲就很開心了。

有沒有什麼角色是你很想去演的?

(思考良久)《黑天鵝》那樣的,如果非要描述一個比較清晰的影像的話,其實我還是不太喜歡這種描述的方式,給自己塑造一個印象,然後只要不是那樣的戲就不接了,經年累月下來,就會成為自己的禁錮。喜歡那個作品,因為很極端、極致,每個人身上都會有種可能性,極端的東西,不管是極端的平靜,還是極端的喜悅和悲傷,都是最有感染力的。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會焦慮麽?

真不焦慮,我特別好奇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看到一些生理年紀很大的女人,臉上依舊有純真的樣貌,很美。很多很多的經歷,對人來說,一定是最好的事情。在順境中,人們都會享受喜悅,去獲得喜悅,但是一個人如果在所謂的逆境,或者是不開心的低谷能走出來,這個人就很厲害,她沒有什麼害怕的了,通透。

(原文刊於《時裝》雜誌)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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