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LOOK


產業研究是當下國內電影學界最熱門的話題,幾本最高級別的學術刊物,最「重頭」的文章通常都是產業分析,把賀歲檔、情人節檔、五一檔、十一檔、聖誕檔翻來覆去說。但產業分析最根本的是數據,多數文章讀下來,都是在連成本都沒有弄清的情況下,滔滔不絕地談論盈虧問題,實在有點滑稽。

電影研究離不開數據,不光產業方面的研究如此,美學研究亦然。這幾年很熱門的「大數據」概念其實並不新鮮,一些西方學者很早就在電影研究中引入大數據了,最具代表性的人物莫過於澳洲學者巴裡·索特(Barry Salt)。

由物理學轉行電影的索特非常熱衷於數據模型的使用,他將電影形式細化為各種參數:遠景鏡頭、中景鏡頭、特寫鏡頭、長鏡頭、短鏡頭、運動鏡頭等等。他會統計和這些鏡頭相關的數據,繼而根據數據來評判某個導演甚或某個時代的視聽風格。他建立在數據之上的結論經常和公認的「印象流」觀點有很大出入。索特的這種研究方法不是電影學術界的主流,再加上他尖酸刻薄臧否同行的個性,他的成果沒少惹起爭議。


索特最重視的數據之一是影片的平均鏡頭時長(Average Shot Length,ASL),他利用這一數據,對我們有關長鏡頭的習慣認知提出質疑。比如說,《公民凱恩》常被視為長鏡頭風格的代表作,但索特在統計了1930年代末、1940年代初好萊塢電影的平均鏡頭時長後,得出一個結論:

《公民凱恩》的鏡頭長度在那個年代實屬於正常範圍。還有讓·雷諾阿(Jean Renoir),人們認為他以長鏡頭風格著稱,但索特發現,像馬塞爾·卡爾內(Marcel Carné)的《北方旅館》(Hôtel du Nord),平均鏡頭時長就與雷諾阿的電影相差無幾,再加上其他一些數據,索特提出,雷諾阿並不比他同時期的導演更偏愛長鏡頭。

有不少學者認為五十年代好萊塢電影的平均鏡頭時長上升與寬銀幕制式的發展有關,寬銀幕的出現使得導演更熱衷於在鏡頭內完成場面調度,也就減少了鏡頭的數量。索特認為這是想當然耳。


《北方旅館》

他舉了亨利·哈撒韋(Henry Hathaway)的例子,這位導演1935年的《抗敵英雄》(The Lives of a Bengal Lancer)與1958年的《萬里追蹤》(From Hell to Texas),前者不是寬銀幕,後者是寬銀幕,但兩部影片的平均鏡頭時長是一樣的。

索特提出,好萊塢電影在五十年代平均時長的上升是自然演進的結果,實際從三十年代末開始,這個趨勢就開始了,以至於到1948年會出現希區柯克《奪魂索》(Rope)這樣的超級長鏡頭電影。換言之,即便沒有發明寬銀幕,好萊塢電影的平均鏡頭時長依然會上升。


大數據分析帶有一目瞭然的客觀性,有時候會將很多建立在印象和話語之上的複雜理論問題輕鬆化解,但電影分析畢竟不能等同於科學性的量化分析,它畢竟是一種美學分析,是建立在主體感覺之上的,因此索特的分析方法中也引入了一些非「科學」的因素。

他對安德魯·薩裡斯的批評就是這樣。薩裡斯寫過一篇關於霍華德·霍克斯《星期五女郎》(His Girl Friday)的文章,文章說「霍克斯式的流暢運鏡、隱形剪輯實際比劉易斯·邁爾斯通(Lewis Milestone)《滿城風雨》(The Front Page)里的經典蒙太奇還要來得快速。」

索特認為,這完全是一個錯誤的結論。根據他的數據統計,這兩部電影鏡頭的平均時長是一樣的,而《犯罪的都市》的運動鏡頭甚至還要多過《星期五女郎》。索特認為,絕大部分觀眾感到《星期五女郎》節奏快,並非因為影片的鏡頭多,剪輯快,運動鏡頭多,而是因為角色說話頻率很高,臺詞量巨大,演員表演的時候身體運動幅度大造成的。


《星期五女郎》

索特還比較過雷諾阿《布杜落水遇救記》(Boudu Sauve des Eaux)、雷內·克萊爾《最後一個百萬富翁》(Le Million)、金·維多《哈利路亞》(Hallelujah)這三部電影。

三片的共性是都使用了差不多數量的固定鏡頭,但觀眾看《最後一個百萬富翁》會覺得煩悶,另外兩部電影則沒有這種感覺。在仔細分析之後,索特發現問題的關鍵在於,雷諾阿與金·維多在使用固定鏡頭時,鏡頭離演員很近,克萊爾則與他們相反。近景固定鏡頭和遠景固定鏡頭,對觀眾造成的感知效果不一樣,所以帶來了不同的效果。

此外,索特還發現雷諾阿在剪輯的時候,通常不等運動的鏡頭靜止下來就會切掉,這使組接起來的鏡頭富有活力,而克萊爾常毫無必要地變換取景角度,一些本來應該延長的鏡頭卻生生地被剪斷了,所以若僅從這幾部影片來比較,雷諾阿是比克萊爾更高明的剪輯大師。


《布杜落水遇救記》

索特的研究方法大抵如上所介紹,先是獲得精確詳實的數據,在此基礎上判斷和總結風格,當然也結合了心理學等其他方法。質疑他的學者大有人在,但比起國內學術界建立在可疑數據上的產業研究,索特的「大數據」就要「科學」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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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徐寒冰 | 聯繫我們:irisfilm@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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