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去看《喜馬拉雅天梯》的原因很私人,因為爺爺。

1960年代,他曾作為新中國成立後第一代登山隊成員遠赴西藏,負責登山隊員的生活補給和保障。晚年斷斷續續的記憶里,他多次向我提及那段往事。佈達拉宮的雄壯,天高地遠,埡口的風到了晚上會變得極其冷酷,他第一次吃到壓縮餅干,很多隊員凍掉了腳趾手指。

他的兩條小腿上也因此留下了一生難愈的凍傷疤痕,在我與他訣別的那一晚,他病得很虛弱,還曾提出讓我幫他揉揉腿,觸碰到那些傷痕的感覺我還記得,皺皺的,涼涼的。他是我瞭解西藏、拉薩、雪山和喜馬拉雅、珠穆朗瑪的唯一真實可觸的通道。我至今沒有去到過西藏。也許我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機緣,我不知道。

爺爺走了,我覺得身體里的某一部分被他永遠帶走,與雪山的姻緣,也像是生硬地被切斷。一段時間內,我後悔得咬牙切齒,為什麼之前沒有多聽他聊一聊,那一段過往。

影院的場燈黑了,遙遠的歌謠響起,雪山和星空出現在眼前,我禁不住地鼻子發酸。“5200,7028,大本營,前進營地……”這些字眼漸次顯影,整個天地一片白茫茫。我想,這便是爺爺和他的老伙伴們曾經抵達過的地方和建立起來的營地吧。此刻如真吹過耳畔的呼呼風聲是否就是曾經讓他睜不開眼的那陣寒風呢,那雪、那山、那石塊和氂牛……我忙不迭用目光捕捉鏡頭裡每一個細節,鬥轉星移,我跟自己說,也許此生不再有機會親身前往,但這樣的方式,也算是令我如臨其境了。

紀錄電影《喜馬拉雅天梯》講述的,是西藏登山學校職業雪山嚮導的故事。他們的職責是做好充沛的物質、醫療和精神儲備,輔助一波又一撥登山者順利平安地登頂珠峰,完成他們俗世的夢想。“天梯”是登山過程中切實存在的攀登工具,而更令人敬畏的是,在遠古西藏的山崖石壁上,就已經有了一種白色天梯的壁畫,在這裡的天梯,接續著人與神靈的攀附渠道。藏傳佛教信徒相信“天梯”可接引世人的靈魂通往極樂世界。隨著高海拔登山運動的勃興,珠峰成為登山聖地,這些年輕的嚮導、協作們對外來登山者就扮演著“天梯”的角色。


紀錄片跟隨一隊學員嚮導從拉薩出發,一路去往高山神靈的所在。每年,都會有新的學員被送往那裡,完成他們的使命,隨著年歲的增長和經驗的累積,他們會承擔起越來越艱難而重要的任務。年輕的嚮導躊躇滿志,在分配人員名單的前夜一臉決絕而興奮的期待:“今年一定是讓我們登頂,輪也輪到我們了。”這些藏族青年的背包里裝著專業的繩索、氧氣、補給裝備,還有經幡和哈達。他們一面嚮往雪山之巔的風,一面敬畏神靈可畏的火。


在上絨布寺的洞窟里,年老的喇嘛念念,雪山是神,是我們應該永遠仰望的,但現在登山變成了一種時尚,“我能說什麼呢。”


山是神,嚮導是守護者,

守護凡人,守護神,守護信念。

天梯會送往他們至這個世界上最高的地方,

一個人去過了,

就是全人類去過了。

我們曾經受過現在正在經受的

或者還未遭遇的苦,

他們也都替我們受過了。

在海拔7790米的二號營地里,一個年輕的藏族嚮導坐在帳篷里,男孩穿著厚厚的外套,一直不停搓揉著自己的手指。他說,手被凍傷了,剛剛有一段時間,甚至失去了知覺,他以為他的手要被砍掉了。一位有經驗的嚮導教他,把自己的手往石塊上捶打,使勁。他捶了很多很多下,慢慢終於感覺到有些疼了。老嚮導告訴他,有疼痛感,好了,你的手保住了。


我沒有問過爺爺,他是否是一個有神論者,西藏雪山的攀登和工作經歷,又否令他的信仰觀念發生過什麼變化。記憶里最多的畫面中,他只是一個坐在沙發上默默無言的老人。至年邁,他已不願意再多說那段經歷,我偶爾提起,他要麼擺擺手不想說,要麼就把曾經講過的事情再講一遍。他也許是累了。而雪山,早已距他千里之外,在記憶的頂端,模模糊糊。

北京距離西藏數千公里,我曾懷疑那些所謂的挑戰人類極限的意義到底何在。尤其在爺爺走後,很多意義的消解速度我追趕不及,去過這裡那裡又如何,征服過的,挑戰過的,擁有過的,能剩下什麼,誰人最終不是一抔黃土盡遠去。我們抓不住那陣風,雪花在手心裡也頃刻就會融化。


在《喜馬拉雅天梯》的結尾,是登山學校校長和兒子的一段對話。他帶了那麼多批學員,卻並沒有選擇讓自己的兒子去學習登山,而是讓他接受正規的中學教育。鏡頭裡,兒子剛剛參加完高考語文考試,他和父親母親一起走在街上,給他們講著剛剛的作文題目,關於“貪念”,“一個人的貪念會對自己和社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熙熙攘攘的拉薩街頭,父親把手搭在兒子肩頭,摟得緊緊的。

很感激,很感激這樣一部描述登山、雪山的紀錄片,將結尾落在那般煙火叢生的俗世里,5000米的海拔下落,令人覺得呼吸順遂、頭腦清醒、尋常、安全。

最後,向GORE-TEX®(戈爾特斯®)品牌致謝,感謝他們將這樣的作品推薦於我,也感謝他們對這部作品的特別支持,才得以讓我有機會可以在攝像機的鏡頭裡去到祖輩曾經去過的地方,了卻一樁重要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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