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第三屆烏鎮戲劇節開幕。

由本屆藝術總監孟京輝親自邀請的德國導演赫伯特·弗里茨(herbert fritsch)的作品《物理學家》為雙開幕大戲之一。沒想到,開幕式剛一開始,這位當代戲劇大師就差一點失神摔倒在舞臺上。


△開幕式上的赫伯特·弗里茨(右一),中間為黃磊,左一為雙開幕作品之中國劇目《飛向天空的人》導演李建軍

“這可是您親自設計的舞美啊……”主持人黃磊問道。

“是啊,我設計它的全部目的就是為了讓我在今天、此刻,摔倒在。”風趣的赫伯特先生打趣道。

“摔倒”當然是一個戲劇性的誇張表達,他用這個簡單直觀的方式向不熟悉他的觀眾介紹了自己,並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後來拉開大幕的《物理學家》中,我們亦看到了一齣一直在摔倒、下墜、彈跳和撞擊的作品。


△《物理學家》是赫伯特·弗里茨受瑞士蘇黎世劇院委約創作的作品。演員全被裝在一個三面圍困的“盒子”里表演,左側唯一的“門”只能由外面打開,演員只能以攀爬、蹦跳或者鑽過帷幕的方式上下場

《物理學家》為瑞士劇作家迪倫馬特代表作品,講述了三位聰明絕頂的“物理學家”以瘋子的名義藏匿於精神病院,為了保護一份重要的科學手稿,卻並沒有因此“躲”過陰謀和政治的圍困。一齣荒誕到瘋狂的劇目,在赫伯特·弗里茨的解讀下更增了一分戲謔的快感與諷刺的內涵。



△舞臺上的“精神病院房間”由類似橡膠質地的軟墊支撐搭建而成,隨著燈光的變化,三壁呈現檸檬黃、熒光綠等多種明艷的色彩,並時常與演員身上的燈光顏色形成鮮明對比。演員肢体表現相當搶眼,是人物心靈與精神狀態的外化


對音樂和節奏,赫伯特·弗里茨作品亦有自己鮮明的特質。他會充分調動演員對臺詞的把握,恰恰正因為劇中人說的大多是真假難辨的”瘋言瘋語“,讓觀者時常陷於一種”無序“的慌亂中。

他確是當代戲劇舞臺上擅長把玩”秩序“的高手,臺上明明整潔如新,卻讓人感覺劇中人內心一片狼藉;演員總是站不住,又總會在最危險的時候剛好得救。在錶面的視覺到達極致時,人們就會開始考慮,某些內在的重大意義所在。

劇終,謝幕時,演員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從房間的三壁攀爬進來,接受觀眾的掌聲和敬意。令人驚喜的是,赫伯特·弗里茨也在最後一個出場,利落地蹦出來落在地板上,卻又一個不小心,趔趄地差點摔倒……你知道的,又是假裝的。

第二次摔倒。


△赫伯特·弗里茨說,他的創作習慣,是始終在排練場保持”白痴“狀態。”如果我知道一切,這個戲要去向哪裡,我是這個屋子裡唯一有智商的人,那我就沒辦法再有創新的可能了。“

赫伯特·弗里茨的第三次“摔倒”發生在次日清晨,昭明書院。


△烏鎮的早晨光線清透,從昭明書院二層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書院中矗立著寫著“巨鎮文星”字樣的石牌坊,水池漪漪,桂樹茂盛。戲劇節組委會特意將“小課堂”選址在這裡,亦是借梁昭明太子曾在此讀書之毓秀。

作為烏鎮戲劇節歷史上第一堂“戲劇小課堂”的主講老師。他人未到,聲先到。彼時,黃磊和孟京輝正在向來自各地的同學進行著開場介紹,忽然聽到書院門外叮咣作響,赫伯特·弗里茨來了,他又被絆倒了。大家這回戲言,是否是因為”昭明書院的門檻太高?”

“今天是意外,昨天不是。” 他牛仔褲黑襯衫,一頭銀髮,笑得爽朗。誰也摸不透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然後課程開始,他首先決定撤掉佈置好的桌椅,改變了教室的格局,堅持站著上課,整整三個小時,言無不盡。

他和21名“學生們”一道分享了自己的表演經歷、戲劇哲學,並且帶領大家一起體驗了他的“摔倒”表演練習。“試一下摔倒,這是一個非常好的練習,一種文化。”他說,摔跤、下墜、跌倒、失敗,都是很好的事情,“然後,我們可以從錯誤中得到更多深刻的領悟……摒棄其他的負擔,全身心的投入。”


△赫伯特·弗里茨早先的作品《西班牙蒼蠅》,舞臺被一整塊地毯(其實也是一個巨大的彈床)覆蓋,演員在又蹦又摔。孟京輝說,三年前,他就是在歐洲看到了這個戲,瞬間對這位有點怪又有點美的導演“一見鐘情”,曾幾次想請他來華,今年終於達成。



△事實上,我也是他的“超級粉絲”。去年5月,在柏林偶然看到這出他的作品《Murmel Murmel》,整個人驚獃。全場演出兩個小時,十餘位演員,就只有這一句臺詞,“Murmel Murmel”,卻看得人目不轉睛只覺得時光如梭。Murmel Murmel在德語里的意思是,“嘀咕嘀咕”。台口下麵還有一個海綿墊子,演員也是動不動就往下摔……昨晚有幸在演後的聚會上見到導演和這部劇中的一位演員,我說我看完這個戲整個晚上都在“Murmel Murmel”,他說,喔,很正常,我Murmel Murmel了四年……

我並未曾想過有一天真能見到赫伯特·弗里茨本人,更不敢奢望竟有機會可以聽他說到了那麼多自己關於藝術和生活的體會。

下麵是我在烏鎮戲劇節“戲劇小課堂”上的課堂筆記。是我自己留給自己的禮物,如果這當中有一些隻言片語對你有用,無論是之於觀看還是表演、創作,那麼,便也算是不枉這一切。

赫伯特·弗里茨的話

我們坐得鬆散一點吧,我不希望這看起來像任何一個學校的樣子。對我來說,戲劇不是學校,不是教堂,也不是醫院。

我在做演員的時候,當時很年輕,我要演一個角色,整個劇本的內容要求我不能動,什麼也不做,只是站在那裡,最後,抬起頭仰望星空,就這樣。排練的前一周,我一直在瘋狂地動。那時每天排練早上十點到下午三點,終於有一天早上,我想明白了,站在我的方塊里,一動不動,什,麽,也,不,做。donothing。導演跟我說話,我沒有反應。後來我的腳開始疼了,疼得很厲害,感覺的腳、腿,都越來越沉,我告訴自己,一定要保持住,即使我摔倒了死掉,也得是這樣的。一兩個小時之後,疼痛突然消失了,我感覺到了,自由。我感覺我在天堂一樣。


△赫伯特·弗里茨年輕時……事實上,他是演員出身,開始做導演也不過只有十年的時間

《物理學家》的動作很誇張。但是即使是在誇張運用肢体的時候,同樣需要有紀律和規則。我那個假摔,你們都看到了吧,其實要做得非常準確。(開始演示分解動作)每一個動作分解,都帶著控制,需要訓練,激情、能量和肢体素質。

我很喜歡一位爵士樂手的話:“沒有搖擺,就沒有意義。”這句話可以作為我戲劇創作的座右銘。

說到表演中可能遇到的傷害,比如摔傷或者撞到別人……如果你一直在角色中,就永遠永遠不會傷害到彼此,永遠不會,相信我。那些會受傷的,總是同一群人。有的人排練的時候會要護膝,到真正演的時候,就很容易受傷了。做演員,你不能一直要求自己在一個安全狀態下,你已經習慣了,一直在摔,摔,摔,摔,熟能生巧,舞臺上你就不會摔了。做一個演員,最好的感受就是,整場演出都在摔倒,像在跳舞。


△還是《Murmel Murmel》,女演員摔倒瞬間

過度排練會毀掉一段戲,所以我不太喜歡那麼多的連排,我希望是每次都很準確,過了,就不再排了。

做演員,不要一直在思考,拿一本大部頭的書在公園裡走來走去痛苦地掙扎……“喔我是一個偉大的演員,我在受苦受難……”很荒唐。一切都自然地表達吧。如果你不能準確地說臺詞,唱出來,不能唱,說出來,不能說,跳出來。總會好的。

我跟我的演員從來不討論什麼觀念或者意識,我們不說,我們會做,練習、嘗試,演出來,然後選擇。

有很多評論家說我的戲流於錶面,但是對我來講,我希望把錶面的東西演到極值,看看錶面之下有什麼東西在燃燒。如果我們從外部做一些事情,在不斷的嘗試和重覆中,外在就進入了內在,重新從內在被激發出來。


△赫伯特·弗里茨說,他一定一定是站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的對立面的。他甚至說自己是“樂高(LEGO)表演體系”的發明者。這基於他深信舞臺是另外一個空間和世界,像日常一樣“正常”、“自然”地行為是有悖於舞臺的本質的。“戲劇是一種媒介,你走在舞臺上,它會對你產生影響,那是另外一個世界,就像在月球上行走”。

我不為一個戲做準備,也不提前讀劇本,而是第一天排練時,讓演員讀給我,我一直保持一個“白痴”狀態,讓他們告訴我。我就是聽臺詞、語言節奏,通過這個來排練,看大家給我不同的表演,決定用哪個。有的時候演員會對我提出質疑,導演你在幹嘛?這排出來的也不是一個場景啊,我說,那好吧,你說這不是場景,那你來演一個場景出來。如果我知道一切,這個戲要去向哪裡,我是這個屋子裡唯一有智商的人,那我就沒辦法再有創新的可能了。


△如果有機會看他的戲,我唯一的“建議”是千萬不要錯過他的謝幕。總是會謝很久,很HIGH,花樣百出。他說之所以這樣“浮誇”地設計,因為謝幕是表演的一個節點,“好的演員,應該可以做到,上臺就會吸引觀眾的註意力,而當你要下去了,也仿佛在說,我會再回來的。”

我不想定義我的戲劇是關於什麼,我希望在排練之後,首演夜,讓觀眾告訴我,這個戲到底是在說什麼。

我不想做聰明的人。固有的知識,會成為障礙。導演對我來講,一直應該保持“愚蠢”的狀態。

一般每個新戲創作的半年前,我就會為舞美設計開始專門的創作和“排練”,進入演員在場的排練場之前,舞臺設計就已經就想好了。還曾有過這樣的情況,就是先有了舞臺設計,沒有劇。

我曾經有過一個設計構思,舞臺上有一個爆炸後留下的大坑,占據了半個舞臺。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棒的舞美設計,於是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叫大家來排戲吧!但是排什麼還不知道。後來有一個像音樂劇一樣的作品,我想把它放到這個舞美裡面來,可是這個戲需要設計五個場景,餐廳、廚房、邊界……但是喔,臺上只有一個坑,怎麼辦?有點兒絕望,就這麼個坑。我就發揮想象,找些方法,讓他們互相可以融合在一起,後來,我找到了,想法成功了。

這就是我的方式。我挺喜歡把自己放在解決難題的狀態中的,難題可以激發我的創造力。



我激發自己創造力的方式就是:生活。沒有目的性地過日子。吃好吃的,聽好的音樂,看歌劇,繪畫、藝術。我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去享受,一腳把自己踢到生活里,去感受、體驗。

生存的恐懼對人是有利的。我最開始表演的時候演得真的很爛,每晚觀眾就2、3個,每天演完都很壓抑,非常難,但是我的決心很堅定。我之前的很多嘗試都失敗了,很多人也都不拿我當回事兒,當我剛開始導戲的時候,人們會說,你會成為導演?但是現在我站在這裡。


△赫伯特·弗里茨1951年出生在德國。水瓶座。

P.S.在今年的烏鎮戲劇節期間,我會一直留在“戲劇小課堂”(事實上,我真的更喜歡它的英文翻譯:Master Classes——大師課),專心做一個戲劇的新生,做好隨堂筆記。再接下來的幾天里,還會有日本戲劇導演鈴木忠志、德國導演奧斯特瑪雅、中國戲劇家賴聲川、研究學者沈林和編劇史航前來。

資料和筆記,亦會規規整整整理在案。希望無論你是否在烏鎮,在劇場里,都可以將這些閱讀看作一段不一樣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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