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先生曾經是紐約皇后區傑克遜高地的居民。有過五年光陰,他在這裡為一群中國藝術家講述世界文學史,陳丹青是聽課學生之一。木心逝世後,他用聽課筆記出版了《文學回憶錄》,在該書後記中,他留下了木心先生在傑克遜高地的完整地址和電話號碼。

 

我也曾經是這裡的居民,在我心中,現在的傑克遜高地,和過去全然不同了。

紐約分五個大區,皇后區隔著東河,遙望曼哈頓,傑克遜高地就在皇后區的西北部位。這一區域建於上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是那個年代紐約中產階級仿效歐洲風格建造的高級公寓區,類似今日中國的“小區”。據說,著名的查理·卓別林曾在這裡住過五年,又據老紐約說,那個年代,曼哈頓不少老闆把情人安頓在這裡。七十年代後,白人居民逐漸減少,東歐、印度和南美的歸化漸漸進入,八十年代後,選擇移居到這裡的華人越來越多。九十年代,紐約市政府將傑克遜高地列為古董街區,更換了路牌,並派增兩位跨馬巡弋的騎警。這一帶的樹木歷經七八十年的歷史,春夏季節,每條街佈滿林蔭,伏在高樓視窗往下看,茂密的樹葉遮擋視線,多數公寓臨街的小花園種滿各種鮮花,教堂多,四面八方次第傳來早晚的鐘聲。

傑克遜高地的交通中樞,在羅斯福大道和74街交口,車水馬龍。貫穿曼哈頓和法拉盛的七號捷運日夜隆隆駛過。在82街捷運站下車,走下數米長的露天扶梯,是三十七大道,沿著82街一直走一直走,約二十分鐘左右,就到了二十五大道。

木心先生曾經寄居的寓所,臨近二十五大道,他在這裡住了將近六年。從來沒有人用中文描寫過傑克遜高地,直到木心寫了這首詩:

五月將盡

連日強光普照

一路一路樹蔭

獃滯到傍晚

紅胸鳥在電線上囀鳴

天色舒齊地暗下來

那是慢慢地,很慢

綠葉藂間的白屋

夕陽射亮玻璃

草坪濕透,還在灑

藍紫鳶尾花一味夢幻

都相約暗下,暗下

清晰,和藹,委婉

不知原諒什麼

誠覺世事盡可原諒

詩中是傑克遜高地五月的傍晚,宜人無雨的五月天。初讀這首詩,小巧玲瓏,似可隱約聯想戀愛中漫步的心境。然而,奇峰突起,收尾兩句在柔和的暮色中,忽然道出詩人的內心——多麼好的尾句!容易懂嗎?不。為種種事、種種理由而不肯原諒的人,不會懂這首詩。

在《文學回憶錄》的“後記”中,陳丹青引用了這首詩作為結尾,而這首詩的題目,木心先生就題為“傑克遜高地”。

1994年到1999年,我在傑克遜高地住了六年,也是這裡的居民。讀到木心這首詩,我心中又驕傲、又親切。“誠覺世事盡可原諒”,就是他在傑克遜高地漫步時曾經有過的心情。能夠想象,那天他心情好,正在走向某一位聽課生家中的客廳,攤開講義,講述他的文學記憶。那一路,他的感念與詩心,我們永遠不能得知:就在那個五月的傍晚,在我熟悉的街區,這位老者在心裡原諒了一切,而且為此寫成了優美的詩。

不知道那天傍晚他走在傑克遜高地的哪條街?是去誰家講課?很久很久以後,某一所公寓前廳的牆上,會刻上這首詩,使之成為被保護的建築?

我從未見過木心。

1989年木心開課時,我來到紐約才三年。1994年木心講完最後一課,我家搬到傑克遜高地———那年,我們搬離曼哈頓上西城的克萊蒙街,四處找房,最後選定傑克遜高地74街的一處公寓。1994年,在不遠處的三十五大道和82街口買了一套公寓,住到1999年。現在我才知道:從我公寓出門左拐,向北走,穿過北方大道,繼續走,就是木心先生的居所。

這個地點,與我的公寓只隔著十條街,步行十五分鐘。當我在《文學回憶錄》中看到這個地址,深感陰差陽錯——我與木心先生曾經做了兩年近鄰,可是,我從未見到他,見到了,我也不認識他,不知道他。1996年,木心就從傑克遜高地搬走了,那年他六十九歲。

陳丹青說:“我們是傑克遜高地的居民,我們與木心曾在那一帶出沒。”這句話,帶著歸宗的意味,好似我們都在水泊梁山。“出沒”二字,精神抖擻,即刻再現了從前的生活。是的,細想起來,我怎能肯定從未在傑克遜高地路遇木心?也許我下火車時,他正踏上七號車站天橋?在露天的果蔬鋪子前,我們或許同時挑揀過番茄、蘋果、橘子?當北方大道的紅燈亮起來,也許我與先生並肩站街沿等待綠燈,我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或許我們有過註目禮,點頭,甚至微笑?

這是我的想象。木心先生目光銳利,他從我等待的身姿、對他的笑意中,會想到日後我是他誠摯的讀者嗎?

我願意這樣想,我願意相信:他也那樣想。

《文學回憶錄》的所有聽課人,幾乎都離開了傑克遜高地,包括我。可是,傑克遜高地僅僅因為木心先生曾經在那裡住過,在那裡講課,在那裡寫成世界文學史講稿,成為迷人的地名,在2013這一年,越來越多生活在遙遠中國的讀者,知道紐約有一個地區,名叫“傑克遜高地”,知道木心先生有一首詩,題為《傑克遜高地》,那穿越五年的文學長征,就在傑克遜高地!

陳丹青四十多萬字的聽課筆錄,當年也多半完成於傑克遜高地。木心逝世後的2012年春夏,他兩度回到紐約探親,他的母親仍然住在傑克遜高地。那一年,他經歷了喪母之痛,可是仍然夜以繼日,錄入筆記。

由於《文學回憶錄》,木心生活過的傑克遜高地,成為讀者神往的高地;由於《文學回憶錄》,我所生活過的傑克遜高地,成為我記憶中的新中國。

在木心先生的眾多讀者中,我稍有不同,因為,我是唯一一個仍舊生活在紐約,仍舊常常乘坐七號捷運路過傑克遜高地的“前居民”。七號捷運穿越皇后區,整段高高的路軌都在露天運行。自從讀了《文學回憶錄》,每當捷運從東至西駛過傑克遜高地南側地界,特別是經過82街和74街車站時,我總會朝北張望,越過鱗次櫛比的公寓樓頂,向著目力難以抵達的二十五大道望去,心裡想著木心先生:這個歷盡滄桑的文學使徒,這個給我們留下金貴的禮物的詩人。每次從捷運上遙望他曾所在的傑克遜高地,我會為那些曾經親聆講課的學生、為遠在中國的陌生讀者,向傑克遜高地,默默致敬。

懷想木心,向木心致敬,是我心中的自覺與情感。在讀他的書的日子里,我從難過到平靜,從愉悅到開心,很多夜晚,我都會被他的隻言片語照亮,這種神奇的讀書感受,從未有過。

我網上的讀者跟帖,文字之好,表達之豐富,感情之真摯,聚集逾百萬字!在我所知道的閱讀記錄中,可能從未出現過。那麼多讀者看了木心的書會哭,夜不能寐;會笑,難以抑制;也會沉默,久久不想說話。在我眾多不同職業、不同年齡的朋友中,他們從這本書中各自得到各自的所想:文字之美,表述的高超,做人的道理,為友的準繩,心情不好時,得到寬慰,迴首不堪迴首的往事,有了勇氣……這些你連想都想不到的反饋,都因為木心先生。

那些涉世不深的年輕讀者,他們的留言讓人見到希望。他們在這樣好的歲數上就能讀到木心的文字,何等有福!我和我輩的讀者朋友,當然也有福,只是來得太遲——當我還是國中生時,學校關門,書籍被焚。在最該讀書的年紀,失學了。父親焦慮萬分,在朝不保夕的年代,有一天傍晚,他要我戴上口罩和大圍巾,跟他出去。我們穿過小街小巷,避開眼目,來到一位老友家借書。老友驚恐地問,怎敢在這種時候出來找書:不想活了嗎?但他還是打開藏書的壁櫥。我至今記得父親蹲在地上埋頭找書的身影,書被塞進大旅行包,臨走,老友問他:你到底要乾什麼?父親看著我說:

“她正是讀書的年齡,再不讀,就來不及了!”

再不讀,就來不及了——這是一位智慧老人在我少年時代給我的新生活。四十多年後,我知道了木心。讀木心,要放下自己,不要詮釋,僅只領受、感受、享受,就能得到很多很多。要惜福——不然就來不及了!

陳丹青得知父親帶我借書的往事,來信中也談到《文學回憶錄》,這樣說:“一個所謂小眾的木心,現在變了,還不是大眾的,但已然成為不可預估的什麼,徐徐散髮光芒:這是很長的劇情的開始,是可以讓你父親在沒頂之災前,冒死領著孩子去找書。”

1994年文學遠征結束的那年,離我們越來越遠了。文學課程的聽課者,早已風流雲散。那張木心坐在誰家地板上談笑風生的黑白照片,是他留在傑克遜高地唯一的一張授課照———我見不到木心先生了,但我能夠經常眺望曾經庇護過這位老人,並孕育了《文學回憶錄》的傑克遜高地!

 

【本文摘自 《謝女士謝女士》,謝舒著,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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