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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 山河故人



當電影放到快一半的時候,“山河故人”四個字才在銀幕上出現,是集顏真卿的字,顏字本來寬厚從容的風格,這一刻忽然從中讀出了蒼涼。


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對於語言和文字有著不可理喻的敏感,比如我執拗的認為,“山河”要比“河山”有更強烈的悲劇感,而“故人”中的感嘆,是透過文字直接刺入人心的。不過,這部影片的名字的英譯則有另一種韻味:“mountains may depart”,這句英語的出典是《聖經·以賽亞書》:

For the mountains shall depart, and the hills be removed; but my kindness shall not depart from thee, neither shall the covenant of my peace be removed, saith the LORD that hath mercy on thee.


這裡面有一種斬釘截鐵的信心,並沒有“山河故人”所蘊含的那種沉鬱的感覺。而我以為,那種微茫的嘆息,似乎更符合這部影片的基調。


其實,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有那麼一點沉鬱的感覺,那種嘆息會不經意地從你的生命的深處升起來,只是有時候我們匆匆地活著,沒有在意而已。


比如說,故園之思。賈樟柯對於汾陽的愛,是骨子裡的,是沒有任何理由。汾陽是他的臍帶,借助於它,賈樟柯與整個的“山河”發生著如血液流貫般的聯繫。他註視這片土地的眼神,半是依戀、半是感傷,是揮不去的殘夢,也是嗒然若失的寂寞。所以,影片里的大河、縣城、涌動的人潮都顯出了一種特別的柔情,是一雙憂郁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溫暖。很多人對於影片中張道樂與Mai的忘年戀頗有微詞,但是,我分明在張道樂註視Mai的眼光里看到了賈樟柯註視汾陽的眼神,充滿愛憐又滿含傷感,一模一樣。而一切的一切不過是一聲嘆息:“回不去了……”。回不去的,是張晉生的三晉大地,是張道樂的母親的家門,也是Mia的香港。汾陽的那座文峰塔矗立著,但在影片里卻是永遠無法靠近的背景,而貫穿整部作品的則是文峰塔前永遠修不完的潦草的工地,從1999到2014又到2025……。


這種沉鬱里,當然還有關於所有人的青蔥歲月的嘆息。人到中年的時候,是最容易感傷青春的易逝的。對於熱力四射的青春年華的追憶,劣質的迪廳、粗糙但充滿活力的DISO音樂,如潮水一般的人群……而最能夠代表這一主題的則是其中的“梁子”,從沉靜從容,走向無奈頹唐,直至死亡,象徵著一個隨波飄蕩的生命的種種無奈。最能夠打動我的鏡頭是一堆衰老的礦工在合影,人群倏然散去,畫面上只留下孤獨疲憊、其實還很年輕的梁子一個人,四周空曠寂靜。另一個鏡頭雖然直白,但是也很生動,那就是患病的梁子拿著體檢報告在動物園,鏡頭轉向籠中的老虎。這樣的隱喻,難道不是賈樟柯內心對於青春逝去的情緒表達嗎?而所有的一切,都通過葉倩文的那首歌貫穿了起來,那就是《珍重》:“他方天氣漸涼,前途或有白雪飛,假如能不想別離你,不肯不可不忍不舍失去你……”


當然,正如那隻猛虎一樣,賈樟柯實在是在內心鬱積了太多憤懣,所以《天註定》更像是一種極致的發泄,而這種情緒,在《山河故人》當中變成了一聲一聲的爆竹,和黃河凌汛時冰面的爆炸聲。借助於劇院里精良的音響系統,一聲聲直擊人心。在這樣的聲音里,我聽到了內心的淚滴洶涌成潮水。


另一個被賦予了特別深刻意義的鏡頭則是飛機的墜毀。它讓人聯想到那個MH370的著名事件,而且在影片的最後一段,還插入了MH370遇難者親屬前往澳大利亞海邊祭奠的場景。另一個很扎眼的鏡頭則是在汾陽的暮色里,一對母子路邊祭奠的畫面——在山西,經常發生井下爆炸事件,礦工常常死不見屍,路祭,實在是因為無墳可祭。所有這些都與“失聯”這個詞語緊密地聯繫在一起。“失聯”這個詞,因為高頻地使用而失去了其本來應有的悲劇感。失聯,不是死亡,也不是走失,它是一種既有希望又很絕望的感覺。賈樟柯在這裡將個人的心理感受轉化為一種宏大敘事模式,他讓我們想到我們自己的生存方式,與故園、故人、與我們的文化、我們的語言、與我們的所有的記憶……


必須提到的場景則是趙濤扮演的“沈濤”,從一開頭熱情奔放的舞蹈,到最後站在文峰塔前,老態畢現的搖擺,整部電影仿佛就是一個生命輪迴的過程,背景音樂是《Go West》,開頭如此,結尾依舊如此。一路向西,但是卻沒有離開半步,這是一種嘲諷,也是一份感傷。


還要說的是,這部電影里,半野喜弘的配樂真的很棒,他想弄哭一個投入的觀眾,是分分鐘的事情,這種寧靜中充滿張力的音樂,和賈樟柯的格調真的很搭。


不過,《山河故人》遠不是一部成熟的作品,除了情節設計上的硬傷之外,最關鍵的問題是,賈樟柯似乎更像一個焦渴的敘述者,有太多的話語想表達,關於青春、關於生命、關於文化的所有思考想一股腦兒地塞給觀眾,不是撩撥與分享,而是直截了當地揭示;所謂的社會責任與使命感 ,讓《山河故人》離偉大作品距離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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