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和老師們一起商量學校精神和理念的時候,我擬定了這麼幾個詞語:崇德、自強、共生、融合、求實、執著、仁愛、平等、擔當、創造……最後我加了兩個:健康和快樂。有的老師說,是不是應該加上“卓越”和“至善”啊,許多老師也覺得有道理,但是我有自己的想法。

教育,一定是教人為善的,教人向好處發展的,但是是不是一定要“卓越”和“至善”呢?這裡就有一個教育觀念的問題了。我最喜歡陶行知先生的一句話:“在立腳點要平等,於出頭處爭自由”。這句話很耐人尋味,“要平等”是講的基本的要求,“爭自由”是講的奮鬥的目標,這兩者混淆不得的。至善,那就是好得不能再好了,這不是我們的立腳點,我們的教育不能夠要求每一個人都要做好得不能再好的“聖人”,這不切合實際。至於“卓越”更是沒有標準的事情,我們常說“卓越不只有一種表現形式”,可見“卓越”實在無法去做我們教育的目標的。但現實呢?我總覺得我們的教育用古人的詩句來描述,那就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有一次,我在一個學校里聽校長在介紹他們的學科競賽的成績,多少個市級一等獎、多少個全國一等獎,但是我印象最深的卻是我朋友對我說的話:“我的小孩在這個班裡做了三年陪讀,結果連最基本的也沒搞清。”我當時的回答是:“那誰叫你要去湊這個熱鬧的?”這其實還不是最嚴重的,我在西南某地調研的時候,聽到最震驚的一句話是當地的一位村民對我說的:“娃兒去讀高中,三年回來,讀成了一個廢人。”三年,陪讀而終於失去了對於一門學科的熱愛與興趣;三年,讀遍了語數英理化生卻變成了一個一無所知的廢人,原因只有一個,我們的教育是不計較教育成本的,但凡有一個成功者,就可以無視數十上百的失敗者的存在。卓越和至善,總是人群中的少數人,因為要成就這少數而忽視了大多數,你覺得的教育真的實現了自己的價值了嗎?

有人或許要說,所謂高標準嚴要求,要求高一點總歸是好的。其實這又是一個需要被終結的關於教育的流言。當我們提出一個超越了一般人性水準的要求時,更多的不是激發人們向上的意志,而是喚起他們自暴自棄、自我放縱的欲望。教育心理學研究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叫做“習得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大概就是描述的這種情形,當學生對於教師提出的教學要求感到無法實現的時候,他們往往採取徹底放棄的態度去對待。事實上,培養卓越沒有盡頭,好了還要更好,所謂這山望著那山高;但問題是我們的教育卻常常守不住最應該守住的底線,比如最基本的文明素養,比如最基本的科學素養。一個孩子十二年書讀下來,沒有基本的生活能力,世事人情一無所知,你以為我們的教育可以向社會交差嗎?我們提出過要做某某事業的接班人,但是我們不應該忘了,首先要讓他們成“人”然後才能夠要求他們成為某某事業的接班人。但是,我們總是想跳過最基本的,而直達最高端的。比如,我們誰都知道焦裕祿、孔繁森是優秀的甚至是卓越的基層領導,於是,我們要求所有的領導幹部都要成為焦裕祿或者孔繁森,而結果並沒有如願,我們不否然的確有一些焦裕祿式的好幹部,但是也出了貪腐敗壞的壞幹部,甚至這樣的幹部還很多。我們要求人人成為“雷鋒”,但是整個社會道德水準的下降似乎已經成了不爭的事實。

如果我們要檢討這些年教育犯的過錯,我想首先是我們的教育觀念出了問題,我們只盯著那些所謂的成功者,而忽略了教育首先是讓整個社會變得更文明、更理性、更溫暖。而一旦失去了這樣一個更文明、更理性、更溫暖的社會基礎,那些卓越者只能靠天賦異稟來成就了,更可悲的是,一旦當這些卓越者出現,我們卻又沾沾自喜地以為是教育本身的功勞,這其實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

教育其實首先應該普遍水平的提升,同時,也為每一個受教育者的發展提供可能的環境與條件,惟其如此,我們的教育才是真正對我們這個民族負責任的教育。有一個剛從北歐旅行回來的朋友告訴我,在那裡她感受到了安全與熱情,雖然酒店未必有國內的那麼奢華,卻實實在在是一次溫馨之行,“我覺得在那裡旅行比在國內還有安全感。”她這樣說。而我卻陷入了深深的愧疚之中,因為我們的教育並沒有在改善這樣的社會環境方面做出自己的努力。

我真的很希望當我面對那位不想讓孩子繼續讀高中的村民時,我能說:經過學校的學習,你的孩子才能夠成為一位懂道理、會生活、體貼溫暖的人。而且我希望我說這樣的話的時候,內心是充滿了堅定的自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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