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沉靜的時候,總會有一種薄薄的傷感從內心的深處浮上來。之所以說是“浮”,是因為它不是“頂”,那太讓人喘不過氣來了,也不是“升”,那又太清淺纖弱了。它是慢慢地籠罩住你,但是又不足以讓你愴然而欲涕下。而如果你是一個所謂的“文人”,其實你未必會拒絕這樣的傷感,甚至有時候還會因為這樣的傷感,而有一種微醺的快意。——因此說,人,真的是一種很奇怪的存在。

在日本的文學里,有一個“物哀”(物の哀れ)的說法,簡言之就是“觸目傷懷”的意思,但是也不全對,因為這樣的“傷”並不足以致命,並不是“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或者“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這樣的心情,它比較淡,是若有若無的感覺。比如江戶時代後期相模國(神奈川県)的狂歌師田原坊作的一首詩:

松島や

ああ松島や

松島や。

翻譯過來就是:

松島呀

啊啊,松島呀

松島呀。

——期盼,但是卻無法靠近,無可奈何又有著熱切的嚮往,讓詩人對於松島的期盼與可望不可即的幽怨都充分地流露了出來。唉,想想有些詩人真的很讓人氣惱,因為他們很擅長用簡單到殘酷的方法,讓我們內心深處最難以表達的情感,真切地坦裎到人們的面前來。他們惱人的地方就是居然能夠這麼簡簡單單就直指人心。

所謂的“物哀”,當中其實就有一個“我”在,在中國文化裡面,世界簡單地分為了兩方面,一曰“物”,一曰“我”——在所有自我意識(“我”)之外的存在都是“物”,甚至包括人們自己的這身皮囊。所以,物哀的背後就是一個敏感的“我”的存在。設若是一個對於周圍的生命木知木覺的人,是斷然不可能因為一陣風的吹拂或者一朵花的飄零而泛起內心的漣漪的。更重要的是這樣的哀傷是沒有任何具體的緣由的,古人有一個詞可以描摹之,那就是“閑愁”,翻譯出來就是沒來由的哀傷。康德說審美就是“無目的的合目的性”,是一句很繞的話,要是在維特根斯坦看來,這句話是不成立,因為前一個目的,是指的功利的、實在的目的,而後一個目的指的是“成為它自身”,或者叫“實現其本質”。兩個“目的”並不是指的同一個問題。不過,康德的描述同樣有著一種簡簡單單直指人心的爽利。按照這種爽利的說法,“閑愁”就是如此,所謂“閑”就是沒有目的性的,沒來由的;所謂“愁”則是一種能夠被確切描述的情感體驗。所以,設若讓康德來判斷,“閑愁”就是具有審美性的。

一說到“閑愁”,很自然就會想起後唐元宗李璟對馮延巳說的話:“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乾卿底事?”(“乾卿底事”翻譯得粗俗一點就是“關你屁事”)但如果按照審美來說,正因為這樣的景色與詩人無關,而詩人卻能為此而動情,這樣的景色才有了關乎生命本質的喟嘆,才有了跨越千年的詩意的美。所以,當你在沉寂中感到一層薄薄的傷感的話,實際上就是用一種審美的態度去對待自己的人生了。

這麼說來,似乎在為自己內心那一點沒來由的傷感找了很多的美好的理由,似乎會有一種“水仙花情結”的意思。但其實我不過是說,人其實能夠在某一刻還能意識到一個獨立自足的自己的存在,還是差可得到些許安慰的。一個人在瑣瑣碎碎的雞毛堆里折騰久了,就會漸漸地忘記自己的本真。黃魯直說的“面目可憎”(蘇軾《記黃魯直語》:“士大夫三日不讀書,則義理不交於胸中,對鏡覺面目可憎,向人亦語言無味。”),大概就是這樣的道理吧。最近很多人都在說“不忘初心,方得始終”,這句話是《華嚴經》當中的,這種“初心”,大概就是站在一樹絢爛的櫻花之下,或者燦爛金黃的銀杏樹下那一點薄薄的傷感吧。於是,我用一種溫情去維繫這樣一份薄薄的傷感了,因為在那裡面有我的過往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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