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畫竹大家李衎作品選輯

簡介

李衎(1245-1320年),字仲賓,號息齋道人,晚年號醉車先生,薊丘(今北京市)人,晚年寓居維揚(今江蘇揚州)。皇慶元年為吏部尚書,拜集賢殿大學士。卒年七十五,追封薊國公,謚文簡。

李衎尤善畫枯木竹石,善畫墨竹,雙鉤竹尤佳,和趙孟頫、高克恭並稱為元初畫竹三大家,著有《竹譜詳錄》,對於竹子的形態、性質、畫法有詳細的論述。墨竹初師王澹游,後學文湖州,著色者師李頗,馳名當世。後來鮮於伯幾建議他以色代墨寫竹,既而學李頗、黃筌父子雙鉤設色法。他曾遍游東南山川林藪,後使交趾,深入竹鄉,於竹之形色情狀,辨析精到,是一位既具有深厚傳統功力,又註意師法自然的畫家。元代畫竹的風氣很盛行,但畫竹的大類中也有許多細微的講究,比如有專畫雙鉤竹,青綠設色,細筆渲染;也有專畫水墨竹,大筆渲染,有大寫意的風度。李衎則是水墨竹畫的代表人物,在畫竹上創立了獨特的風格,形神兼備,追求蘊籍、自然、象徵人物品德高潔的內在美。李衎著有《竹譜》一書,是他生平畫竹經驗的總結,對不同地區各類竹的形色情狀記述詳細,對各類竹的各種畫法也有詳盡論述,是學習畫竹者的津梁。

元 李衎 竹雀圖 弗利爾美術館藏

李衎將竹視為“全德君子”,將尊竹之情融入了畫中,賦予竹以生命,追求一種蘊籍、自然、象徵人物品德高潔的內在美。李衎畫竹高超的技藝在當時倍受人推崇,他嘗奉詔畫宮殿、寺院壁畫。此外,李衎也間作勾勒青綠設色竹,還常寫古木松石,由於他非常重視寫實,高克恭曾評價李衎的畫“似而不神”。其子李士行繼承家學,傳世作品有《喬松竹石圖》軸等,畫法出於乃父,唯功力稍差。作畫竹、墨竹二譜。存世作品有《四清圖》、《竹石大軸》、《沐雨圖軸》,均藏故宮繪畫館。


李衎的師承及畫風

吳錦川 孫影

一、探源溯流,師法文李

李衎(1245~1320年)字仲賓,初表其居曰息齋,因號息齋道人。晚號醉車先生,薊丘(今北京)人,晚年寓居維揚(今江蘇揚州)。生於宋淳祐五年,卒於元仁宗延祐七年。終年76歲。元夏文彥在《圖繪寶鑒》中說李衎:“善畫竹石枯槎,始學王澹游,後學文湖州,著色者師李頗,馳譽當世。”

李衎在其《竹譜詳錄》中詳細闡述了他學竹的過程。他先是“見人畫竹,旋覺不類,輒嘆而去”、“凡數十輩”,後來得到王澹游(即王庭筠,1151~1202年)金代文學家、書畫家。字子端,號黃華山主、黃華老人、黃華老子,別號雪溪。河東(今山西永濟)人,一作熊岳(今遼寧蓋平)人。庭筠文名早著,金大定十六年(1176年)進士,歷官州縣,仕至翰林修撰。字畫精美,文詞淵雅。)的畫,感覺與眾不同,就開始學習。既而溯求其源,得知澹游學習黃華老人(即王庭筠),黃華從學於文同(1018~1079年,字與可,號笑笑居士、笑笑先生,人稱石室先生等。北宋梓州梓潼郡永泰縣〈今屬四川綿陽市鹽亭縣〉人。著名畫家、詩人,以畫墨竹著稱。《圖畫見聞志》稱其墨竹“富瀟灑之姿,逼檀欒之秀”)。歷經十年,於至元乙酉(1285年)從友人王子慶那得到一幅文同的真跡,“一幅五挺,濃淡相依,枝葉間錯,折旋向背,各具姿態,曲盡生意,如坐渭川、淇水間”①,“自是連得三本,悉棄故習,一意師之”②。其在《墨竹譜》中述:“獨文湖州挺天縱之才,比生知之聖,筆如神助,秒合天成,馳騁於法度中,逍遙於塵垢之外,縱心所欲,不逾準繩。故一依其法,布列成圖,庶後之學者不陷於俗惡,知所當務焉。”可知文同是其最高師承目標。

元 李珩 紆竹圖 絹本青綠設色 139×79釐米

後來鮮於伯幾建議其以色代墨寫竹,李衎接受其建議,既而追求李頗、黃筌父子之雙鉤設色法。先得蕭協律(即蕭悅,生卒年不詳,蘭陵〈今山東蒼山縣蘭陵鎮〉人。唐代中期著名的畫家,善畫墨竹,首屈一指。)《筍竹圖》,絹素縻潰,筆蹤慘淡。”故人劉伯常贈其所藏李頗(生於五代南唐,江西南昌人。善畫竹,氣韻飄舉,落筆生輝,不求小巧,而多放情任率。落筆便有生意)《叢竹圖》。二圖皆為宣和故物,師其畫法,探求唐以來的畫竹名家及源流。


李衎畫竹、墨竹師承方法,不是一味模擬,而是追尋近古,探求其發展的根源。從唐王維開元石刻,至蕭協律《筍竹圖》,李頗《叢竹圖》,至黃筌父子、崔白兄弟及吳元瑜,最後至文同。如雪庵道人評“息齋畫竹,雖曰規模與可,蓋其胸中自有悟處”。其“行役萬里,登會稽,歷吳楚,逾閩嶠,遠使交趾,深入竹鄉”,研究描繪自然生態之竹,於竹之族屬、形色、情狀、榮枯、老嫩等窮諏熟察,參訂比擬,取李頗、文同兩家成法,詳疏捲端,從而得出“畫竹師李,墨竹師文”。

元 李衎 四季平安圖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二、畫院遺風,文人逸氣

就目前筆者發現資料看,李衎現存作品共約十二幅。作品風格分為兩類,雙勾竹和墨竹。就其現存作品,作品構成主要是全景竹,或者竹旁以湖石、枯木、為襯托。但根據資料記載,李衎也畫竹禽圖。元沈夢麟,字昭原,吳興人,生卒年不詳。其《花溪集》捲三錄其題《息齋道人〈竹禽圖〉》:“學士才名冠薊都,興來能寫竹禽圖。吹簫秦女乘靈鳳,鼓瑟湘娥怨鷓鴣。風度秋聲宜獨聽,月明清影不同孤。歲寒猶愛江邊水,歷盡冰霜似老夫。”③

現藏於故宮博物院的《雙勾竹圖軸》為其雙勾竹的代表作。該圖以縝密雙勾法畫翠竹四株,相互交錯,枝繁葉茂,昂抑錯落,姿態雋美,生意盎然。竹葉用墨、色渲染,略施汁綠,濃淡變化,陰陽向背,疏密有致,造型秀美,色調雅淡清幽。再以湖石、枯木、稚竹襯托主竿,構圖頗具匠心,更具自然率真之意。筆法嚴謹,用色淡雅,正如書法家鮮於樞所雲:“以墨寫竹清矣,未若傳其本色之為清且真也。”作者納此議而以“雙勾敷色法”畫竹,從而使其作品清逸脫俗,別具匠心。

元 李衎 四清圖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其墨竹作品的代表作應為《四清圖》捲。此捲為紙本,縱35.6釐米,橫359.3釐米。曾經明項元汴、清安岐及清內府收藏。據馬寶山《李衎〈四清圖〉的風波》一文,此圖初在張蔥玉家,不知何時分為上下兩段。上段加李衎款,經古玩商盧芹齋售美國勘察斯城納爾遜博物館收藏。曾被溥儀攜往長春,小白樓事件發生後流失出來,後經郭鳳璋賣給惠孝同,交至文物處,現藏於故宮博物院。

此捲前半段畫慈竹、方竹各一叢,以淡墨畫竹竿,竹葉紛披,墨深為面,淡為背,現藏於美國堪薩斯納爾遜·艾特金斯美術館。至大元年(1308年)春,李衎為友人王玄卿所作。用水墨畫梧、竹、蘭、石,即“四清”,故稱《四清圖》。捲後有詩,為趙孟頫於至大元年仲春既望所書:“慈竹可以厚倫紀,方竹可媿圓機士。有筍兮蘭有(闕),石秀而潤樹老蒼。李候平生竹成癖,渭川千畝在胸臆。笑呼墨卿為寫真,與可復生無以易。吾祖愛竹世所聞,敬之不名稱此君。李侯贈我有餘意,要使後人繼清芬。明窗無塵篆煙綠,盡日捲舒看不足。此樂令人欲忘餐,況復咨嗟苜蓿盤”④。


後半段畫梧石、蘭竹,用筆秀雅清潤,梧石的渾厚滋潤與蘭竹的飄逸瀟灑相映成輝,相得益彰,不愧為墨竹之精品。畫末李衎自題:“大德丁未秋九月,王玄卿道錄,送至此紙,求予拙筆,事多未暇。明年春正月一日,始得了辦。燈暗目昏,白日視之,不知何如也。息齋道人,薊丘李仲賓題。”鈐“李衎仲賓”、“息齋”二印。捲後有周天球題跋。據題跋可知此畫完成於大元年戊申(1308年),時李衎64歲。

元 李衎 新篁圖軸

李衎在藝術手法上註重寫實,在處理主體與客體的關係上,志在對客觀事物的再現。故趙孟頫曾題其《野竹圖》序雲:“吾友李仲賓為此君寫真,冥搜極討,蓋欲盡得竹之情形,二百年來,以畫竹稱者,皆未必能用意精深如仲賓,此《野竹圖》尤詭怪奇崛,窮竹之變,枝葉繁而不亂,可得毫髮無遺恨矣!”⑤“此言,‘二百年來’,即概自文同(1018—1079年)以後,於畫竹一道,能用意精深,惟李衎而已。”⑥由此可知李衎對於竹的造型能力可以達到妙造自然的境界。於筆墨上,追求法度。其於《畫竹譜》中寫道:“苟能就規矩繩墨則無瑕累,何患乎不至哉!縱失於拘,久之猶可達於規矩繩墨之外。若遽放佚,則恐不復可入於規矩繩墨,而無所成矣。”⑦因此告誡學竹者,必自法度中來。他強調畫竹要形神兼備:“黃氏(黃筌父子)神而不似,崔(白)吳(元瑜)似而不神,惟李頗似神兼足,法度該備,所謂懸衡眾表,龜鑒將來者也。”⑧畫竹的最高境界是“馳騁於法度之中,逍遙於塵垢之外,縱心所欲,不踰準繩。”⑨可見,其創作中註重法度又追求形似,其作品中寫實而又滲透著寫意之風。

元 李衎 竹石圖軸

李衎生於南宋理宗淳祐五年(1245年),距南宋滅亡有34年時間,此時的畫院雖自徽宗以來經過了最活躍的時期,但畫院體制下對於畫家師法自然,把握對象的“情態形色”,符合物理的要求依舊存在。因此宋人的這種尚“理”之風對於李衎的影響可謂是根深蒂固,這是李衎作品註重寫實與法度的主要原因之所在。

入元以後,由於元代的政治環境、民族歧視政策致使漢人倍受蒙羞,畫竹不再是單純的寫實,更著重於寄情、言志,以泄胸中之逸氣。李衎是作為宋遺民入元,儘管他身在仕途,但是亡國之痛及元對漢的民族壓迫政策對其內心的影響是不容忽視的。寫竹以抒胸中之逸氣,這是李衎作品寫意之緣由所在。

李衎 雙鉤竹圖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三、松竹凜凜,君子之風
藝術手法上註重寫實,精神內涵上卻在比德,構成李衎藝術的兩大精神支柱⑩。竹勁節虛心,自古以來就被文人視為君子,從《詩·衛風·淇奧》中的“瞻彼淇奧,綠竹猗猗”至唐王維的“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歷代詠竹詩可謂數不勝數,竹不僅具有倫理、宗教的寓意,也逐漸成為一種美學的代稱。從蕭悅到王維、王庭筠進而到文同、蘇軾,到了元代的李衎、趙孟頫等,中國的畫竹史可謂發展至極致。“竹”成了文人心目中的“全德品君子”,是文人寄情筆墨不可或缺的題材。



無論是李衎的雙勾竹還是墨竹,皆具有君子之風範。他於大德乙巳(1305年)為廉大卿所作《紆竹圖》,曾被清中期廣東收藏家吳榮光所藏,現藏於廣東美術館。此圖描繪一株形貌屈曲、歷劫還生的翠竹勃發生機之形態。工筆雙勾勁利細韌,枝葉俯仰向背層次分明。以青綠重彩敷色,以石綠染竹葉、汁綠滲粉白,凝霜覆面中透出無限生機,宛若清高堅貞、威武不屈的君子。作者自識:“東嘉之野人,編竹為虎落以護蔬果。既殞獲則舍而弗顧。予過其旁,憐無罪而就桎梏者,乃命從者釋其縛而扶植之,不勝困悴。再閱月而視之,則芃芃然有生意矣。噫,當其長養之時,橫遭屈抑,盤擗已久,傴僂者卒不能伸,偃俯者卒不能起,蕭條寂寞,見棄於時。雖外若不堪其憂,而霜筠雪色,勁節虛心,存諸內者,固不少衰也。猗與,偉與!此君之盛德也!貧賤不移,威武不屈,有大丈夫之操;富貴不驕,阨窮不惘,有古君子之風。憶繪而傳之好事,抑可化強梁於委順之境,拯懦弱於卓爾之途,其於世教或有助雲。”



漢儒《禮記》雲:“其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如松柏之有心也。二者居天下之大端矣,故貫四時而不改柯易葉。”此處以松之心、竹之皮比德於人之禮德。李衎的作品以竹為主要表現題材,時以枯木蘭石襯托,也有以畫松為主的。《雙松圖軸》,墨筆畫虯松二株,下方有坡石棘竹,松葉用細筆中峰,糾結成堆,如畫粟蓬,筆法蒼勁工穩。松樹蟠固凌拔,《論語·子罕》載:“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苟子·大略》說:“君子隘窮而不失,勞倦而不苟,臨患難而不忘細席之言。歲不寒無以知松柏,事不難無以知君子無日不在是。”苟子以松柏直接喻君子,為後人借松寓君子之風樹立了楷模。唐人李咸詩:“壯士難移節,貞松不改柯。”五代的荊浩在其《筆法記》中稱其:“如君子之德風也。”李士行(李衎之子)受其影響,善畫古木竹石,作有《喬松樹石圖》。顯然,松樹堅貞不移與堅韌孤傲的文化蘊涵正是君子之人格品性之所在。作者之用意已經不言而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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