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說道,女兒國王的無心之舉讓孫悟空意識到自己的處境相當尷尬:他拼死拼活降妖除魔,可功勞簿上連他名字都沒有。孫悟空好不氣惱,於是才有了後來對唐僧的厭惡與惱恨。

有朋友說,那照你的意思,真假美猴王就是孫悟空自編自導的嘍?我覺得,不是,至少不完全是。

 

  孫悟空很聰明,不聰明也不能十年就勘破天機,修成天仙,不聰明也不能縱橫三界,得享大名。但是,孫悟空雖然聰明,但比之觀音、如來等老謀深算,玉帝、老君等心機深沉還是大大不如。總體上來說,孫悟空行事,還是光明磊落的。真假美猴王這出鬧劇,若非有權謀大師級別的觀音加入,絕不可能產生,更不可能成功。

  從哪裡可以看出,孫悟空並非真假美猴王謎案的主謀?我們看原文:

  卻說孫大聖惱惱悶悶,起在空中,欲待回花果山水簾洞,恐本洞小妖見笑,笑我出乎爾反乎爾,不是個大丈夫之器;欲待要投奔天宮,又恐天宮內不容久住;欲待要投海島,卻又羞見那三島諸仙;欲待要奔龍宮,又不伏氣求告龍王。真個是無依無倚,苦自忖量道:“罷,罷,罷!我還去見我師父,還是正果。”

  書中明確交待,孫悟空雖然不滿懦弱的唐僧,毫無貢獻卻將獨享佛級待遇,但是,激怒唐僧之後,何去何從,孫悟空並沒有盤算好。正如悟空所想,三界皆知孫悟空已經歸入佛門,拜在唐僧門下,參與取經大業。如今中途而歸,不但猴妖看不起他,天庭將不容他,三島仙人和孫悟空交情本就尋常,龍王雖然善待孫悟空,孫悟空卻不大看得起龍王。

  因此他才會左思右想,瞻前顧後,覺得三界之大,無處可去。無可奈何之下,孫悟空再次去見唐僧。

  但是,這次去見唐僧,問題不但沒有解決,反而把矛盾更加激化。原文說:

  遂按下雲頭,徑至三藏馬前侍立道:“師父,恕弟子這遭!向後再不敢行凶,一一受師父教誨,千萬還得我保你西天去也。”唐僧見了,更不答應,兜住馬,即念《緊箍兒咒》,顛來倒去,又念有二十餘遍,把大聖咒倒在地,箍兒陷在肉里有一寸來深淺,方纔住口道:“你不回去,又來纏我怎的?”行者只教:“莫念,莫念!我是有處過日子的,只怕你無我去不得西天。”三藏發怒道:“你這猢猻殺生害命,連累了我多少,如今實不要你了!我去得去不得,不乾你事!快走,快走!遲了些兒,我又念真言,這番決不住口,把你腦漿都勒出來哩!”大聖疼痛難忍,見師父更不回心,沒奈何,只得又駕筋斗雲,起在空中,忽然省悟道:“這和尚負了我心,我且向普陀崖告訴觀音菩薩去來。”

  孫悟空這次迴轉拜見唐僧是相當不明智的。品味孫悟空的話語,我們可以看出,猴哥是強壓心中怒火,勉強向唐僧低頭。錶面上看起來恭恭敬敬,其實言語中儘是桀驁不馴。哪裡可以看出呢?

  其一,徑直走到唐僧馬前侍立,而非撲通跪在師父面前;

  其二,口中說,千萬還得我保你西天去也,言下之意,沒我不行啊。

  唐僧呢,剛剛受到孫悟空羞辱(用血淋淋人頭嚇他跌下馬),怎麼可能輕易原諒?豬八戒和沙和尚也一言不發,可見,他們二人也不相信孫悟空是誠心懺悔,好意來歸。

  果然,唐僧一念緊箍咒,孫悟空就凶相暴露,說:“我是有處過日子的,只怕你無我去不得西天。”孫悟空落魄到無處可去,可口中依然強調,我有地方去,沒你唐僧我照樣快活。你唐僧沒我寸步難行!

  在三打白骨精那會,唐僧說,你走了,還有八戒、沙僧,照樣能降妖。後來的事實證明,八戒沙僧都是廢柴。這次,唐僧不提二人,只是說,我就是不要你!就算去不成西天,也不要你!

  唐僧再無能,那也是師父,有師道尊嚴。何況,這廢柴師父手中還有緊箍咒這個強力武器。你再糾纏,我把你腦漿都勒出來。

  好狠的唐僧,好無奈的師父!

孫悟空在拜求師父無效後,只能再次離開。這次,他“忽然省悟”,自己不該找唐僧,而應該找觀音。

 

  這就是孫悟空的聰明處。我們前文說了,女兒國王可以在通關文牒上加上孫悟空的名字,可以讓孫悟空的名字,在大唐傳頌萬代,接受供奉。可是,孫悟空看中的,絕非僅僅如此?他需要的,是與自己貢獻相等的待遇。

  因此,拜求唐僧接納,即便回歸,最多不過是保持現狀,即不獎賞,也不懲罰。那唐僧還會覺得自己作為師父顏面又虧,以後少不得再給穿小鞋。

  但是,找觀音就不一樣了。舉個簡單的例子。如來相當於省長,觀音相當於省府秘書長。佛相當於廳局長。如來說了,唐僧是他二弟子,轉世之後透過取經,回覆廳局長待遇。按照規定,孫悟空和豬八戒等人到達西天后,頂破天也就是一縣處級待遇。要想升遷,當上廳局長,是同級的廳局長說話有效,還是省府秘書長有效?

  其實,說話最有效的是省長,可是孫悟空和如來不熟啊,可與觀音就不一樣了。

  當初可是觀音把孫悟空招聘進入取經團隊的。並且,如今觀音正是取經行動的分管領導人。孫悟空找觀音,合情合理啊。

  孫悟空到了南海,和紅孩兒的一番衝突,頗有趣味。紅孩兒行禮問:“大聖何來?”孫悟空說:“有事要告菩薩。”原文說:

  善財聽見一個告字,笑道:“好刁嘴猴兒!還象當時我拿住唐僧被你欺哩!我菩薩是個大慈大悲,大願大乘,救苦救難,無邊無量的聖善菩薩,有甚不是處,你要告他?”行者滿懷悶氣,一聞此言,心中怒發,咄的一聲,把善財童子喝了個倒退,道:“這個背義忘恩的小畜生,著實愚魯!你那時節作怪成精,我請菩薩收了你,皈正迦持,如今得這等極樂長生,自在逍遙,與天同壽,還不拜謝老孫,轉倒這般侮慢!我是有事來告求菩薩,卻怎麼說我刁嘴要告菩薩?”善財陪笑道:“還是個急猴子,我與你作笑耍子,你怎麼就變臉了?”

  那紅孩兒也是鬼精靈。當初幾次三番用槍來扎觀音,就是不肯歸順,如今被觀音狠狠扇了幾巴掌,又給了兩甜棗,馴化得服服貼貼。開口就訓斥孫悟空是個刁嘴猴兒,閉口說我菩薩如何如何。紅孩兒儼然就是一副高官秘書的嘴臉,對下麵來訪的地方官很是不屑。

  孫悟空勃然大怒,痛罵紅孩兒是個小畜生。孫悟空火氣為何這麼大?孫悟空是有口誤,“告菩薩”,確實可以理解成“告求菩薩”與“狀告菩薩”。但是,紅孩兒是什麼身份?不過就是觀音跟前一僕從。孫悟空是何等身份?齊天大聖!一旦取經成功,至少也是菩薩,甚至比菩薩更高!

  孫悟空的目標,可是要當佛的!

紅孩兒被罵得狗血淋頭,可是,還只能賠笑。誰讓觀音器重孫悟空呢?

孫悟空這次前來,是和觀音談判的。紅孩兒這種小角色,只能靠邊站。

 

孫悟空與觀音的一番對話,十分精彩!

  孫悟空一見觀音,立刻下拜,嚎啕大哭。觀音一看,好奇怪,這孫悟空一貫牛氣,如今怎麼成了娘們?誰讓他受委屈了?

  果然,孫悟空哽咽著說:“當年弟子為人,曾受那個氣來?自蒙菩薩解脫天災,秉教沙門,保護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經,我弟子捨身拚命,救解他的魔障,就如老虎口裡奪脆骨,蛟龍背上揭生鱗。只指望歸真正果,洗業除邪,怎知那長老背義忘恩,直迷了一片善緣,更不察皂白之苦!”

  孫悟空這番話至少可做五層解:

  其一:當年我可是很牛的!孫悟空龍宮奪寶,闖盪幽冥,橫行三界,大鬧天宮,向來只有孫悟空給人氣受,何人敢讓孫悟空受氣?即便拜見玉帝,孫悟空也不過略微鞠躬,口稱:“老倌,你好!”

  其二:我是你觀音的人!孫悟空強調,是觀音而非唐僧,將他從五行山下解脫,對此大恩,孫悟空向來銘記在心,時刻不敢忘懷。

  其三:我工作很負責的!因為感恩,參加取經團隊後,孫悟空拼死拼活,降妖除魔。從來都是享受在後,吃苦在前。

  其四:我活不是白乾的。我為何這麼賣力?因為我要歸真正果!既然在已經被玉帝代表的天庭驅逐,那麼,孫悟空希望在佛派高層得到一個位置。說的好聽,是洗滌罪孽,其實就是開口要官。

  其五:唐僧有錯!孫悟空知道唐僧身份的特殊性,人家有人嘛。可是,再有背景不能胡來啊。唐僧是背義忘恩,不分黑白。

  觀音聽了,很吃驚,立刻讓孫悟空把事情原委說一說。孫悟空說了。觀音說:

  唐三藏奉旨投西,一心要秉善為僧,決不輕傷性命。似你有無量神通,何苦打死許多草寇!草寇雖是不良,到底是個人身,不該打死,比那妖禽怪獸、鬼魅精魔不同。那個打死,是你的功績;這人身打死,還是你的不仁。但祛退散,自然救了你師父,據我公論,還是你的不善。

  觀音這番話說得有沒有道理,公不公平呢?應該說,有道理,很公平。孫悟空在打殺強盜事情上確實有錯。

  觀音為何如此說?

  當初如來交待觀音時就說,希望到東土找一個取經人前來,功成之後,可得正果。這個取經人,就是如來的二弟子金蟬子。一切早就內定好了的。孫悟空此時哭訴要官,觀音怎麼能答應呢?這種事情,非得要如來同意才行啊。

  於是,觀音只得貌似公允得說了幾句官話、套話。

  見觀音如此,孫悟空說:“縱是弟子不善,也當將功折罪,不該這般逐我。萬望菩薩舍大慈悲,將《松箍兒咒》念念,褪下金箍,交還與你,放我仍往水簾洞逃生去罷!”

  孫悟空的話軟中有硬,一方面說,即便他有錯,那唐僧也不能將他驅逐。孫悟空可是有大功之人呢!另一方面,孫悟空強調,驅逐我也行,把我的緊箍咒拿下,我們兩不相欠。

  我們回顧下在《三打白骨精》那回,孫悟空就是以此為理由,迫使唐僧再次答應留下他。孫悟空早就明白,觀音和唐僧一樣,只會緊箍咒,不會松箍兒咒。果然,觀音一說不會,孫悟空立馬告辭。

  最精彩的部分來了。看原文:

  行者道:“既如此,我告辭菩薩去也。”菩薩道:“你辭我往那裡去?”行者道:“我上西天,拜告如來,求念《松箍兒咒》去也。”菩薩道:“你且住,我與你看看祥晦如何。”行者道:“不消看,只這樣不祥也了。”菩薩道:“我不看你,看唐僧的祥晦。”好菩薩,端坐蓮臺,運心三界,慧眼遙觀,遍周宇宙,霎時間開口道:“悟空,你那師父頃刻之際,就有傷身之難,不久便來尋你。你只在此處,待我與唐僧說,教他還同你去取經,了成正果。”孫大聖只得皈依,不敢造次,侍立於寶蓮臺下不題。

  觀音為何不讓孫悟空走?

  一來,丟不起面子。觀音就是取經行動的分管領導,孫悟空一到如來那兒一鬧,不就顯得觀音辦事不力,御下無能嗎?

  二來,取經行動非孫悟空不可。觀音是知道孫悟空的能力和背景的,尤其是清楚老君與孫悟空的關係。因此即便有其他神通廣大的妖魔,比如黑熊精,也沒有被放入取經隊伍。取經團隊看起來只有四人,其實代表了各方的勢力。佛派,唐僧;老君派,孫悟空,豬八戒;玉帝派,沙僧。

  孫悟空以要去如來那大鬧為要挾,使得觀音不得不慎重考慮孫悟空的前途問題。到底以什麼方式,什麼理由,能幫助孫悟空實現願望。

  觀音算計了一番,告訴孫悟空:

  其一,你可以去痛扁你師父出氣,但是,只能弄傷,不能害命。

  其二,你必須一直獃在我身邊,我可以為你作證,為你求情。

  其三,用我這個方法,你可以成就正果,即得到佛位。

  於是,在觀音的策划下,一場真假美猴王的大戲上演了。

  大家仔細品味下原文,看看是不是這個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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