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美亞在港村(wangjinshan2015)

這首歌的作詞人黃霑,同為“香港四大才子”,是倪匡的老友,於2004年去世。

在採訪中,倪匡說到好玩的事,感嘆道:

如果黃霑在的話,一定會說:真好玩真好玩。

這段有點傷感,我沒有寫進採訪。

文 / 美亞


倪匡老爺子為《南都周刊》2017年第一期封面人物,為了這個封面,我等了很久的檔期。

編輯說:人物採訪可以立刻上,封面要排在很多合作單位後面。

我說:等。

不為別的,就為提到倪匡,能少一個人說「那是周慧敏的公公」。

我承認是我是個愛美愛買,愛一切俗世俗物的紅塵俗人。但有些情懷和追求,說出來太矯情,我只堅持去做。

訪談很長,我也希望,你們堅持看完。

 | 導語 |


他曾被譽為寫漢字最多的人,而且從沒拖過稿或被退稿,他曾創下每小時4500字,每天2萬字的寫作記錄。

他創作了衛斯理、原振俠、六指琴魔等角色,還替金庸代過筆。

他和金庸、黃霑、蔡瀾交往甚密,有個妹妹叫亦舒,兒媳周慧敏曾風靡華人娛樂圈。讀者稱他為華人科幻小說祖師爺。倪匡卻說,我就是個寫小說的,我的話你可別信。

 | 正文 |


『我們五十幾年夫妻,現在像初戀一樣。上次她在醫院,我在家睡不著喝酒助眠,突然一下子心口急痛,我想這下完了,這麼老了,心臟病突然肯定死了,結果也沒死。第二天去醫院,醫生趕緊給我打針,給我照X光,結果什麼事情都沒有,血管都很好。我問為什麼會痛,醫生說也許是肌肉抽搐導致心臟痛,也有可能是因為這就叫真的「心痛」。』

倪匡說完哈哈大笑,繼而轉頭喚了聲左手邊的倪太:「對吧妹妹豬。」倪太莞爾一笑,並未接話,顯然習慣了倪匡的這種「肉麻」。

此刻的倪匡已過八旬,我們在香港一家酒樓用餐。採訪接近尾聲,他突然來了這樣一段自白。讓他右手邊的我,眼眶遽然一熱,險些失態。

之前的近兩個小時中,我追問著關於創作生涯、江湖地位、傳奇經歷,好襯得起香港四大才子的高屋建瓴。卻在最後關頭產生了一種前功盡廢的慚愧感——我盼得身畔這個曾縱酒狂歌、快意恩仇的傳奇,揮斥方遒,睥睨天下,好有料下筆,嘩眾取寵。

可落入耄耋肉身,他每日所念所思,不過自己的結髮老妻,不過能朵頤天下美味無礙健康,不過身體平順不用吃三種降壓藥。而對往昔那些戎馬倥傯的暢所欲言,無非就是他深諳大眾想要的唏噓和噱頭,大大方方配合罷了。


年輕時的倪匡和倪太李果珍

倪匡的標簽數不勝數,每一份都實至名歸:香港四大才子之一、華語科幻鼻祖、武俠作家、獲電影金像獎終生成就獎的電影人……

而盤桓在他身邊的至親摯友,幾乎囊括港台文化盛世時期的所有人物:金庸、黃霑、蔡瀾、亦舒、三毛、古龍、張徹、胡金銓。和金庸的亦師亦友,和黃霑蔡瀾的《今夜不設防》,和古龍三毛的「生死之約」,排列組合,段段驚心,件件佳話。

金庸說他:「無窮的宇宙,無盡的時空,無限的可能,與無常的人生之間的永恆矛盾, 從這顆腦袋中編織出來。」

蔡瀾評論他:「倪匡不是人,是外星人,他的腦筋很靈活,他想的東西都很稀奇和古怪,所以跟他講話非常愉快,我們常常哈哈大笑。」

說倪匡是個作家,已經不足以概括其身份。作為一個「有漢字以來寫字最多」的人,他寫科幻、奇情、偵探、神怪、推理、文藝、雜文、散文評論、劇本,甚至還有養魚心得,貝殼論文。他就像一隻巨型八爪魚,每一道伸出的觸角都遒勁有力。讓人不知如何下筆,才能稍入皮毛。

在倪匡最著名的武俠小說《六指琴魔》里,最後居功弒魔,成為武林新泰斗的是飛燕門女少俠端木紅,曾誤吃「至陰至寒的屍蹩內丹」,後又吞下「至陽至剛的藍田玉實」,兩股內力交匯融合,才能「打通生死玄關,從此獨步武林,天下無雙」。 

而倪匡的那些南轅北轍的矛盾,也相互輝映,成就了一個「外星人」倪匡。

| 在乎不在乎 |


倪匡真的什麼都不在乎。精力過人的他,曾經過「HI-FI時代、養魚時代、貝殼時代」。每一份愛好都當術業專攻,潛心鑽研,甚至出書,可一旦絕念放棄,便盡數送人,毫不留戀。

有段時間他迷上了養魚,給自己取個筆名叫「九缸居士」,以養魚心得針砭時事。他家中碩大精緻的魚缸可不止九個,一共二十個,宛如私家海洋館。在美國時,倪匡更是購置了三個魚缸專門養水草。



他養魚不但量大,還品類繁多,出奇制勝。他養過食人魚,但凡有小孩子去他家,必定從雪櫃拿出一隻雞腿,用繩子綁在雞腿上現場作秀「瞬間白骨」,小朋友們拍手叫好,倪太則大怒。

兒子倪震小時候調皮,把玻璃桌跳碎,被碎玻璃夾掉一塊肉。倪匡不去查看兒子是否安好,轉身就把那塊肉放進食人魚缸。「我想看看它們到底吃不吃人肉」。

如此走火入魔,一朝興趣全失,就毫無眷戀轉贈親友,還擔保親自送上門。朋友們卻搖頭擺手無情拒絕。倪匡長嘆「人情之薄,可嘆也。」蔡瀾聽罷揶揄他:「結束女朋友時代的時候不見你那麼大方。」

對於自己的作品,他也持同樣態度,一旦寫完從不更改,賣出版權從不過問,多年高產從不留底。好友蔡瀾曾問他要幾本早年的散文,他說早就全部送人了。

出他散文的香港某出版社,曾通知他說,還剩下60幾本,如果再賣不掉,就要把書毀掉,不過可以三折賣給他。倪匡哈哈大笑,「別人都不要看,我自己看來乾什麼?還要賣給我,真是匪夷所思。」

真正匪夷所思的是,聽聞我提及衛斯理系列即將在內地開拍,他面露猶疑。在這個IP獨尊的時代,倪匡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影視版權在哪裡,只把這件事委托給好友,賣給了誰,版稅幾何,他毫不在乎。

他說網上到處都能免費看到自己的作品集。「好幾個網站,還給我排序,還有八部偽作!」

提到這件事,倪匡居然興奮不已,「偽作寫得很好。年輕人有那麼好的才能不自己去寫,要去寫衛斯理的偽作,太可惜了!卿本佳人,何必假牌別人去寫小說呢?」一絲憤懣都無,全然是惜才之色。

(向倪匡求證後確認的八部偽作:《鬼車》《錯變》《成仙》《決鬥》《求死》《神山》《大陰謀》《狂人之夢》)

他也毫不在乎別人對他的評價。我委婉提出,在許多網友看來,他的「科幻小說」更接近「玄幻文學」,「就像某些氣功大師引用量子力學解釋自己發功一樣」,也有人覺得與伊恩·佛萊明的007系列、日本的田中芳樹的傳奇小說類似。不少讀者還專門質疑過書里的科學成分,在論壇上吵得天翻地覆。

他聽完哈哈大笑說「他們說我的小說不是科幻,我也不追究,我只懂得寫好看的小說。」這不禁讓人想起他自傳《哈哈哈哈》里提到的一段往事:

當年《地心洪爐》在《明報》連載,有一段講衛斯理從飛機上掉下南極,饑寒交迫,見一隻白熊跑來,便把它殺了,剝皮取暖,吃肉充饑。有讀者來信罵倪匡:「南極沒有白熊!南極只有企鵝!」

從來不理讀者的倪匡漠視之。結果這位讀者每天一封信,越寫越長,說他不負責任,要他解釋,否則再寫下去就是厚顏無恥。 倪匡很火,在原本250字的專欄上,用大字體只寫了兩句:“ XX 先生: 一、南極沒有白熊; 二、世上也沒有衛斯理。」

那個讀者氣得吐血,最後一次來信,只寫著兩個大字,“無賴!」。金庸看了信也哈哈大笑,說:「原來南極是有白熊的,現在沒有,因為給衛斯理殺掉了。」

但他其實也在乎。他告訴我,「幾代人在看我的書,現在還有十幾歲的小孩追上來找我簽名。」

在銅鑼灣世貿中心四樓,倪匡吃了晚飯步出餐廳,門口等位的一圈年輕人認出倪匡,歡呼雀躍,拿出相機要與他合影。

倪匡笑眯眯地說:「合影可以,你們是否真的看過我的書啊?」一個男孩隨即從背包取出倪匡新版小說:剛剛從書店買的,正好求得簽名。

| 隨意不隨意 |

採訪結束後需要拍照,倪匡柱起拐杖,笑眯眯地說,「早知道要拍照,就整理下儀容了。」


和倪匡老爺子的合影

他那天穿著一條扎眼的寬大深睡褲,配套的睡衣外面,隨意地套了件淺長袖襯衫,再外面是米色的確良背心。

這讓人想起他定居美國時,金庸和蔡瀾去看望,他也穿著一條「淺紅色格子,布料帶著絨質,皺得一塌糊塗」的睡褲。倪匡似乎總是視肉身為麻煩。

儘管已吃遍天下,倪匡仍認為天底下最好吃的,是叉燒飯,他年輕時從內蒙古一路顛沛流離,偷渡到香港,第一餐吃的就是「油汪汪香噴噴的叉燒飯」。幾十年後,早已脫離窮困潦倒的他,依舊看到熱騰騰的白米飯就心生富足之感。

這種把人生閱歷摻進味蕾的飲食審美,讓倪匡對吃充滿寬容和振奮。採訪當晚,每上一道菜,他都點評兩句,多數是「好吃得不得了!」一道咸骨芥菜湯,他再三和服務員確認,能否把剩下的全數打包回家。那條特地為他點的蘇眉魚,更是向倪太「焚身推薦」。

在他看來,「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麼失眠抑鬱,上山下鄉時,抓到只老鼠吃就是人間美事。」

二十來歲時,倪匡被派到人跡罕至的內蒙古草原,孤寂中尋樂,讓自己的狗和草原狼配種,生了四隻凶悍的小狼狗,結果把視察的領導咬傷了,結下了梁子。

後來遇到暴雪,取暖的煤運不過來,他又把河邊小木橋劈柴暖炕自救。本來打算開春再建造。沒想到「破壞公共交通」的反革命罪行扣下來,只能將自己的檔案一把火燒光,騎著一匹老馬,再胡亂扒上一輛火車,一路南逃到上海,再偷渡去了香港。

剛到香港,倪匡做一天兩毛七日薪的建築工人,下班後躺在維多利亞公園的草地上,看藍天白雲,想著「若能在香港過10年自由生活,就已經很開心了。」

閑暇他看工友讀報津津有味,掃了一眼那連載小說,揚言「這個我也會寫嘛」。於是真的寫了一篇寫土地改革的《活埋》,成功發表,拿到了90塊港幣稿費。

從1957年的《活埋》開始,倪匡從未被退稿。稿酬也從90塊升到500塊,再到後來無人能及的天價。

22歲前顛沛流離的經歷,給倪匡留下諸多後遺症,比如他始終沒有方向感,需要戴有指南針的手錶;比如他從來都以「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的態度俯瞰生命。

四十歲時,「衛斯理之父」生日時自撰對聯:「年逾不惑,不文不武,不知算什麼;時已無多,無欲無求,無非是這樣」。

到了73歲,他又作詞自嘲:居然捱過七十三,萬千千山睇到殘,日頭擁被傚宰予,晚間飲宴唔買單。人生如夢總要醒,大智若愚彈當贊。有料不作虧心文,沒氣再唱莫等閑。

但在寫作上,他的勤奮又無人能及。他當年自稱 「自有人類以來,漢字寫得最多的人」。有幾年時間,他一天寫2萬字,同時為12家報紙寫長篇連載,從不拖稿。

一本10萬字的小說,10天殺青。他說這叫「專業操守」。一夜花天酒地,翌日醒來,頭痛欲裂也要撐著寫。

當年《明報》把一捆捆的稿紙送到他家,一直堆到天花板。倪震去國外讀兩三年書,回來那一屋子的稿紙已然殆盡。硬生生在百花齊放的香港武俠小說時代,另闢了一條科幻奇情的蹊徑。

劇本創作也如此。邵氏400多部武俠劇本,有261部是他撰寫。加上臺灣、東南亞其他電影公司慕名而求的,因為合同問題未拍攝的,總共561個之多。

倪匡寫劇本速度令人咋舌,三天就能完結,曾被製作方質疑快工出糙活,後來他堅決捂到一星期再交貨。

《鐵齒銅牙紀曉嵐》的編劇陳文貴曾回憶:「當年我進邵氏當編劇,有職員告訴我,倪匡每天上班,打開抽屜甲寫甲劇本,一小時後打開抽屜乙寫乙劇本,據說那桌子有八個抽屜」。

倪匡的多產,似乎只能用「天賦」來解釋。早年輟學北上的他,只有國中學歷。後來他參加臺北的文學座談會,與好友三毛相鄰而坐,與會者都是鑲金邊的碩博。

臨到倪匡自我介紹說只有國中學歷時,臺下一片嘩然。三毛理直氣壯地接話「我國小畢業」,兩位好友相視莞爾。

但他倪匡卻把這種「天賦」,歸結為愚笨造成的無可奈何 :「我也沒有其他的本事,其他的工作能力都沒有,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很笨的一個人,什麼都不會。就像李亞鵬說她的前妻那樣,這個女人什麼都不會,只會唱歌。」

| 宿命不宿命 |


倪匡是基督教徒,又對佛教頗有研究,作品里有很多輪迴、因果的故事結構。他的武俠科幻多是泛靈論的,猿猴蟒蛇都有靈性,可與人為伴。

他又是一個宿命論者,認為每個人的劇本都是由基因譜寫好。「好孩子寵不壞,壞孩子教不好。」

在他看來,抽煙喝酒,愛好職業,一飯一蔬都有其配額。配額到了,順之了結。

倪匡從16歲開始吸煙,有35歲煙齡,家裡伸手可及的地方都有煙灰缸,甚至連「刷牙都在抽煙」。有一天他突然感受到上帝給他的信息:「你吸煙的配額用完了,可以不吸了。」

年輕時煙酒不離的倪匡,很受女孩子歡迎

懵懵懂懂連續聽到三次後,倪匡恍然大悟:他一定是犯了什麼罪,被判了35年煙癮,現在刑期已滿,可以釋放了。從此他再沒吸過煙。

倪匡也曾嗜酒如命,說世間最好的酒叫「再來一杯」,規勸別人空腹喝酒會傷身時,他的建議是「先來幾杯啤酒打打底」。

他的好酒量始於16歲被派到江蘇雙溝鎮駐守時,當地白酒歷史悠久,窖香濃郁。倪匡每天把酒坊贈送的白酒當水喝,練就了千杯不醉之身。

採訪當天,我將托人找來的兩瓶雙溝相贈。他見到感慨萬千,說拿回去做個青春的紀念。轉頭卻只向服務員要了一瓶「青島」啤酒。他說喝酒配額也被上帝收回了,只剩下15%,偶爾喝點好酒。

本職寫作也如是。2004年他突然感到字句困頓,靈感殆盡,磕磕碰碰完成後,甚不滿意,索性把書名改成《只限老友》,怕讀者「讀了以後罵娘」。

這也是橫行幾十年的《衛斯理》系列的第143本,溫寶裕以「消減大量人口以拯救地球」之名,邀請衛斯理和一眾主角離開地球。從此衛斯理隱遁在宇宙中的光怪陸離,無人得知。倪匡也「隨遇而安,斯真隱矣」,47年寫作生涯自此封筆。

生性灑脫不羈的他,即便與喜愛攀高踩低的港媒鬥智鬥勇幾十年,也鮮少有負面新聞。1992年,他從三藩市搬回香港時,狗仔隊如影隨形,他索性坐上採訪車,讓他們送去目的地。

「我不用搭車,他們也不用苦苦跟蹤,車上就問完了,一舉兩得」。採訪中他看出我的緊張,還好意提點:「你採訪我,抓住一點就可以了,全部要問就難寫了」。語罷哈哈大笑。

但當我就他傳記里的事情確認真相時,他又露出狡黠一面:「我的話你都信?親口所說也不算,你忘了我是乾什麼的?寫小說的人就是不斷地在撒謊啊。」

他赫然舉好友三毛的例子:「你認為荷西是真的嗎?人家是寫小說的啊!」我惶然失措,再三追問,他又露出了狡黠頑皮的笑容:我不知道真假,她寫得太真啦。

他安然於自己的命運,腦洞卻並不因此關閉。他慎之又慎地告訴我,這個宇宙一定有外星人。「人類也一定是從外星來的,因為人類有幾萬年沒有化石,而且到現在都沒有適應地球的氣候。」

說完他又指著桌上的酒盃,神秘兮兮地說:其實這個酒盃不是酒盃,它有四條腿,正在爬。

我大驚失色,他哈哈大笑:「我們看到的東西都是大腦視覺神經決定的,大腦有局限性,所以眼見並不為實,科學也是人為的,所以無論科學家再怎麼闢謠,宇宙中一定有外星人。」

他最喜愛的自己作品是衛斯理系列的《頭髮》,在這本小說里,人類因為傲慢、妒忌、暴怒、懶惰、貪婪、饕餮、色欲等罪孽,被母星格式化記憶和高功能,流放到地球。

母星同時還派遣了四個守衛來看護引導人類,看幾百年後的人類後代,能否演化回真善美,再次回到母星。這四個人就是:耶穌、釋迦摩尼、穆罕默德、老子。

| 新潮老古董 |


倪匡的作品有個共性,無論是科幻還是武俠,即使主角不是女人,也總會把男主角寫得怯懦魯莽,身邊放一位心智頗高的女人來主持大局,推動情節。「女人就是比男人好啊,歷史上有極度混蛋的男人,沒有極度混蛋的女人。」倪匡說起女人,臉上流淌著柔情似水。

倪匡對女人的推崇,首先在其母性,「女人光是生孩子這件事就非常了不起,一個人變兩個人,魔術都做不到啊。」他對女性美的定義為溫柔:「女性美之中,溫柔占極重的比例。溫柔的女性讓男人如沐春風;不溫柔的女人,會令男人坐如針氈。」

他心中最理想妻子的典型,是《鹿鼎記》里的雙兒。玲瓏剔透,嫻靜溫順。也難怪他在幫金庸代筆期間,一上來就把阿紫的雙眼寫瞎了,只因為覺得這女孩「實在討厭」。

從這兩點看來,他的兩性觀著實傳統。我們討論起現代女性愈發獨立時,倪匡評價:「這隻是歷史的波動,女人很快就會意識到,這樣是不對的。過於追尋獨立的結果就是,男人會越來越不愛女人。」

語罷也許覺得過於露骨,加了一句自嘲:女人獨立也不能忘記家庭,我是很老派的人,差不多是清朝時候的人啦。

這樣一個「差不多清朝」的人,行動電話用的是最老的直板機。他留了電話給我,囑咐我不要發簡訊、微信、whatsapp,說不會使用。我笑說沒關係,我可以發郵件,您不是已經進入「電腦時代」了嗎。

倪匡和倪太在1992年飛去美國三藩市定居,做了14年山中宰相。他從未曾起念近處游玩,唯一的出行,就是駕駛一輛美國殘疾人三輪車,去菜場買食材。

在美國的宅男時光里,倪匡每天除了悉心烹制一日三餐,就是擺花弄魚,間閑寫作,自稱「三藝老人」:「廚藝第一,園藝第二,文藝第三」。家中的四個雪櫃都滿滿噹噹裝滿食材,他還要求倪太給他買一個棺材大的冷凍箱

——倪家約法三章,倪匡的稿費和倪太一人一半,去美國前,倪匡的那一半花天酒地千金散盡,所有支出自然都要得到倪太的審批。

倪太拒絕了倪匡的請求:「我當然不肯,你怎麼知道他有一天發起神經來,不會自己躺進去。」

「三藝老人」就在美國,學會了用電腦看新聞,寫作、回郵件。

倪匡對電腦等一切現代科技向來排斥,不屑擺弄。他聽收音機,要聽五個台,就讓倪震買五個收音機固定好頻道,打開對應的收音機即可。

《衛斯理》系列里的《玩具》《圈套》兩本書,就講述了一個未來世界,智慧機器人統治地球,把人類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故事。倪匡對智慧機械始終心有戚戚焉。

一次倪太從香港省親回美國,帶了一個手提電腦回來,倪匡大驚「按了幾下,什麼東西都找出來,我和我女兒都給她嚇得一跳,大叫電腦怪妻!」

在美國不用爭分奪秒寫稿,足不出戶多了閑暇,他又念及香港的一切,無奈之下向「電腦怪妻」學慣用電腦瀏覽網頁,大驚 「太神奇了!」又因時差,比香港早半天讀到《蘋果日報》,向蔡瀾洋洋得意炫耀。

在華人電腦專家冬粉的幫助下,他還學會了聲控寫作。每天勤加練習,不斷加新詞語存儲,最後電腦已經不能識別標準國語,已然習慣了倪匡的風味國語。學會聲控寫作後,他得瑟的方式是取人名不再從簡,越複雜越過癮,從前手寫越簡單越省事,人物名字都叫「王一中、丁一山」,現在電腦代筆,就成了「鑾鑾」之類。

硬體更新跟得上,倪匡的軟體也更迭迅猛。他玩過一陣微博,還和蔡瀾受邀直播。在微博上和冬粉互動,談的都是現代文學和藝術,還說自己因為《潛伏》成了姚晨冬粉,連她的廣告都覺得煞是好看。

採訪中,他吐槽看不懂現在的冬粉電影、心靈雞湯。說到流行的「小鮮肉」,他說不男不女那都是「屁精」,嫌說得不夠凶猛,又用粵語形容「屎忽鬼」。

儘管如此,跟我聊起近期上映的《我不是潘金蓮》,他卻喜形於色。誇贊劉震雲的原著故事精彩絕倫,荒謬至極。又責怪馮小剛女主角選得不好:「你說哪個男人會放棄範冰冰那麼美的老婆去找小三啊?沒道理的嘛!」

他還跟我探討了最近困心不已的問題:「親子鑒定和父親基因重合度有99%,那母親只有1%嗎?我問了好幾個人,都不知所云。」他望向我的眼神,焦灼得像一個十幾歲的渴學少年。

美亞問倪匡

Q:您最近在忙些什麼?

A:現在頭等大事老婆。其餘就是吃飽了睡,睡飽了吃。9點就睡,我非常渴睡,一沾枕頭就睡著。每天睡14個小時。

我女兒需要吃安眠藥睡覺,說和我夏蟲不可語冰。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失眠,失眠和抑鬱都十分滑稽,上山下鄉一趟就能治好。站著就能睡著,吃飽就已經會很開心。

Q:網上說,您在所有作品中最喜歡的是衛斯理?

A:我不喜歡衛斯理,我故意把他寫得很討厭。讀者也都討厭衛斯理,喜歡他老婆白素。你寫一個主角不一定非要人見人愛,有血有肉即可。

一定要說一個最喜歡的人物,我喜歡配角多一點,《衛斯理》系列里溫寶裕的媽媽就很可愛,三百多斤的胖婦女,遇事大驚小怪,叫聲能把玻璃震碎,為了自己的兒子大鬧衛府,請大名鼎鼎的衛斯理去給少兒芭蕾舞學校剪彩。多麼好玩的人物性格和故事情節,小說一定要加一點很好玩的人和事才有味道。

Q:如今內地的科幻小說風潮興起,中國人連續兩年獲雨果獎,特別是《三體》,引起了很大,對此您怎麼看?

A:內地科幻我看了一些,但是看不懂,你看懂了嗎?《三體》裡面太多物理知識,我不懂物理。我認為科幻小說是小說體裁,小說首先要好看,至少讀者好看懂。也許是我程度低吧,也許《三體》的社會意義超越小說了。

Q:您介意讀者把您的小說和《三體》對比,說您的小說並不是科幻小說嗎?

A:我把寫作當成一種職業,是謀生手段,所以我從不理會什麼文學造詣,只要小說寫出來有人看,我的目的就達到了,所以我的作品我從不保留。我寫出來好看,你看過就算了,覺得好看就再看一遍,覺得不好看就不要看。

Q:我聽說您從小熱愛經典文學,認為心靈雞湯都是廢話?

A:我最不喜歡心靈雞湯,那麼幼稚的內容,是國小生看的,沒道理成年人愛看。心靈雞湯對人一點幫助都沒有,全是無病呻吟。它改變不了一個壞人,培養不出一個好人。每個人的好壞都是基因決定好的。

Q:您寫了那麼多科幻小說,覺得真的有外星人嗎?

A:人類好奇怪,從猿進步到人,中間幾萬年應該有類似猿人的動物的嘛,完全找不到化石,猿就突然進步到變成人了。而且直到現在,人類對地球的氣候都是不適應的。宇宙那麼多星球,不可能只有地球有生物。

Q:您之前寫過幾百個劇本,但如今電影圈似乎只要卡司當紅,票房就能過億,內容無所謂,編劇地位並不高,您怎麼看?

A:胡金銓說我一點不懂電影,我確實不懂,因為電影需要幾百人合作才能完成,我對要和別人合作的事情一點不感興趣。我們編劇的時候,非常講究一個完整的故事,現在編劇地位低,完全是自己的毛病,導演叫你改你就改,當然沒有地位了。所以我的劇本從來都不改,你來找我,我貢獻了意見,你又要改,那你就不要找我。

但我勸你不要改,因為你可能寫得不如我好。你有我好,你給我那麼多錢讓我寫幹嘛?所以你一定要自己堅持。有些導演找我寫劇本,我不肯改劇本不給我劇本費,所以後來劇本費我都是先拿的。

Q:您現在還有多餘配額,用來寫書嗎?聽說您完全不參與版權管理,會不會影響生活水平?

A:現在不寫了,現在沒人看書了,看書也不買。靠從前的版稅,半年下來不夠付外傭一個月工資。但我寫了幾十年稿,賺了很多稿費,夠我們倆用了。

老年生活簡單,沒有什麼要花錢的地方,小孩子才會有購買欲。我們現在吃藥的錢比吃飯的錢多。今天下午才看完醫生,醫生連什麼病都不知道,說切一塊去查查,我說不要切了,我那麼老了,查出來不治之症,也不會醫。人最圓滿就是醉生夢死,我現在聽到哪個人坐在沙發上睡著猝死,不知道多羡慕。

作者:美亞,美亞在港村 id:wangjinshan2015。文末:美亞,專欄作家,心理咨詢師,《南都周刊》香港特約撰稿人,一個放心老去的已婚育少女。微信公眾號:美亞在港村(ID:wangjinshan2015),微博@美亞在港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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